少年或许会错愕,会震惊,随即恼羞成怒,气他从头到尾的隐瞒与戏弄;也或许会欣喜若狂,顺势戳破所有隔阂,让这份双向暗恋,光明正大地落地生根。
可未知的风险,依旧让他望而却步。
邵然向来理智清醒,慢热且缺乏安全感。他习惯了预判所有风险,习惯待在舒适圈里,从来不敢赌那百分之五十的美好结局。他害怕一旦摊牌,如今这份安稳的平衡彻底崩塌,最后他既失去了深夜的知己晚橘,也失去了朝夕相伴的同桌姜砚纵。
比起拥有,他更害怕失去。
纠结反复间,倦意渐渐席卷全身。邵然简单收拾书桌,熄灯躺到床上,在满心繁杂的心事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心事蛰伏。
次日清晨,破晓的晨光刺破厚重云层,温柔洒落整座校园。微凉的秋风裹挟着桂花淡淡的甜香,漫过教学楼的每一处角落,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凉,为清冷的秋日清晨添上几分鲜活的暖意。
早读课的预备铃声尚未响起,教学楼三楼的高三教室已经亮起灯火。
一如既往,邵然是全班第一个抵达教室的人。
他换上干净整洁的校服,黑色的发丝被晨风吹得微乱,白皙的脖颈露在规整的衣领外,清冷的眉眼,挺拔端正的坐姿,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屏障。他熟练地拿出课本与早读资料,平铺在桌面上,安静低头默读,周身的一切都平和又安稳。
没过多久,走廊上传来轻快随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辨识度极高。
邵然默读的动作微微一顿,紧绷的心弦下意识收紧,哪怕视线未曾偏移,脑海里也能清晰描摹出少年鲜活张扬的模样。
下一秒,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
姜砚纵单手随意搭着书包肩带,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眉眼间还带着清晨未散尽的慵懒。少年高挑挺拔,宽松的校服穿在身上,衬得身形线条利落,自带桀骜不羁的少年气。
他踏入教室的第一时间,目光如同精准的雷达,毫不犹豫地穿透空旷的教室,稳稳落在靠窗的那个清冷身影上。
眼底的慵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细碎明亮的光亮,连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无论多少次,这个画面永远能轻易抚平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姜砚纵迈着松弛的步伐走到座位旁,将书包随手放在桌肚里,侧身落座。两人之间依旧只有一张课桌的距离,咫尺相望,呼吸相闻。
不同于往日主动搭话的直白,今天的姜砚纵格外安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主动找话题闲聊,只是单手撑着侧脸,偏头静静打量身旁的少年,目光坦荡又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与探究。
昨夜和晚橘彻夜谈心之后,他想通透了很多事情。
晚橘说得没错,他不该过于急切,不该步步紧逼,给邵然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喜欢本就是一场细水长流的奔赴,他可以慢慢等,慢慢靠近,用自己的温柔,一点点融化邵然心底厚厚的坚冰。
哪怕过程漫长,他也甘之如饴。
可道理全都懂,真正面对本人时,所有的克制都会溃不成军。
少年的目光太过灼热直白,黏在自己身上迟迟不肯移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穿透单薄的布料。邵然根本无法再静下心早读,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指腹微微泛白,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绯色。
隐忍数秒后,他终究无法无视这份炽热的注视,侧眸抬眼,清冷的眸子直直对上姜砚纵深邃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窗外的风声、远处同学的闲谈声尽数远去,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邵然的瞳孔澄澈干净,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无声询问对方为何一直盯着自己。
晨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少年精致的眉眼,姜砚纵望着邵然微微蹙起的眉头,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底柔软一塌糊涂。
他清晰地捕捉到,这人表面冷淡,实则早已被自己看得慌乱不已。
口是心非的样子,可爱得要命。
姜砚纵唇角笑意加深,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慵懒又缱绻:“邵同学,你是不是很容易害羞?”
直白的问话,瞬间击穿了邵然所有的伪装。
心底猛地一颤,邵然下意识错开视线,重新落回课本上,语速极淡,语气带着刻意的冷淡,以此掩饰自己的狼狈:“无聊。”
又是这句熟悉的回答。
姜砚纵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低沉的笑声萦绕在邵然耳畔,酥麻感顺着耳廓蔓延至全身。
“我没别的意思。”少年收敛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目光依旧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直白道,“就是觉得,你害羞的样子,很好看。”
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没有隐晦委婉的暗示,是少年人独有的、坦荡又热烈的直白告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比任何情话都要蛊惑人心。
邵然握着书页的手指骤然蜷缩,骨节微微泛白,心跳骤然失控,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耳畔无限放大。
他第一次觉得,身旁这个少年的直白与热烈,远比任何隐晦的试探,都要让人无从招架。
他不敢再回应,也不敢再侧目,只能佯装专注早读,任由耳尖的热度不断攀升,任由心底的情愫肆意疯长,将这份滚烫的心动,悄悄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咫尺课桌,两面情愫。
白日克制隐忍,夜晚坦诚相依。
他们都被困在名为彼此的牢笼里,心甘情愿,沉沦不休。而那层薄薄的隔阂,在日复一日的双向心动里,早已脆弱不堪,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轰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