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学课的尾铃慢悠悠响起，沉闷的讲课声戛然而止。

窗外薄雾早已散尽，蓉城秋日的阳光透亮柔和，穿透香樟浓密的枝叶，漏下一地摇晃的碎金。走廊瞬间涌入喧闹人声，隔壁班的嬉笑打闹顺着风飘进教室，冲淡了课堂残留的枯燥气息。

姜砚纵懒散地把笔往桌面一丢，身体往后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后脑勺，另一只手飞快摸出桌肚里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下意识避开邵然的视线，指尖熟练点开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晚橘那句温柔宽慰的——慢慢来呀，有些人，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

少年漆黑的眼眸弯了弯，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干净又纯粹，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戏谑，是旁人极少能看见的温顺模样。

这份独属于屏幕的温柔，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连身边最近的同桌都不愿察觉。

姜砚纵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反复斟酌措辞。他平日里和兄弟说话满嘴玩笑粗话，和别人相处向来随心所欲，唯独对着屏幕那头的匿名女生，笨拙又谨慎，生怕哪一句话破坏了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

思考良久，他敲下直白又真诚的文字。

【你好像什么都懂，性格也太软了。】

【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发送完毕，他随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假装漫不经心地侧头，目光又一次黏在邵然身上。

清冷少年正低头整理数学笔记，笔尖在白纸上流畅滑动，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规整得无可挑剔。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白皙的下颌线条利落柔和，连垂落的碎发都透着干净冷淡的气息。

姜砚纵看得出神，心底又开始暗自对比。

屏幕里的晚橘温柔通透，善解人意，像傍晚揉着橘色霞光的晚风，治愈又安稳；眼前的邵然冷淡寡言，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别扭又傲娇，碰一下都要刻意躲开。

明明都是让人忍不住在意的人，性格却截然相反。

他撑着下巴，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有人性格反差能这么大。”

声音轻若蚊呐，偏偏近在咫尺，一字不差落进邵然耳中。

邵然笔尖骤然一顿，墨痕在纸张上拉出一道细微的长线。

他不用多想就明白，姜砚纵口中的反差，指的是屏幕里的晚橘，和现实里的自己。

心脏轻轻震颤，细密的麻意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垂着眼，刻意维持平静冷淡的模样，耳尖却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那抹浅红浅浅埋在白净的皮肤里，隐秘又诱人。

桌肚里的手机安静躺着，几秒后，轻微的震动感悄然传来。

邵然不动声色，指尖悄悄下滑，隔着布料触碰手机边缘，缓慢将手机往自己身前挪了挪。他低垂眼眸，余光快速扫过亮起的屏幕，看清了姜砚纵直白又笨拙的夸赞。

少年直白坦荡的好感，透过冰冷的电子屏幕，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心底。

邵然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一下，清冷的眉眼间蒙上一层无人察觉的慌乱。他捏着钢笔的指尖微微收紧，泛出淡淡的青白，脑海里反复斟酌，刻意压下自己清冷生硬的语气，敲出绵软柔和的字眼。

【只是看得多了，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你也很好，很坦率直白。】

没有过分热情，没有刻意亲昵，恰到好处的温柔，完美贴合他给自己塑造的人设。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邵然迅速锁屏，将手机塞回桌肚最深处，仿佛只要看不见屏幕，就能掩藏住自己所有卑劣又隐秘的心思。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借着虚假的身份，披着温柔的外壳，贪婪地接收着姜砚纵直白纯粹的好感。这场荒唐的骗局，始于一时的捉弄与好奇，如今却一点点沉溺，让他舍不得收手。

线上，他是姜砚纵心生好感、温柔体贴的陌生网友；线下，他是被姜砚纵反复招惹、刻意疏远的冷淡同桌。

同一个人，两副模样，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

姜砚纵收到回复，眼睛瞬间亮了半截。

直白的夸赞让他耳根微微发烫，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嚣张跋扈的中二少年，此刻竟然生出几分腼腆。他手指快速敲击键盘，像是找到了可以肆意倾诉的树洞，把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全部分享出去。

【坦率有什么用，我同桌总嫌我烦。】

【我想挨着他坐，想跟他搭话，他每次都冷冰冰推开我。】

直白又纯粹的烦恼，简单又笨拙的喜欢。

他从来不懂什么是隐晦的偏爱，喜欢便是明目张胆的注视，是不厌其烦的招惹，是下意识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