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目光开始移动。从手到手腕，从手腕到那一截被工装领口遮住一半的纤细脖颈，从脖颈到那张安静的、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龚炎枝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辰小尘在宴席上几乎没有说话，有人问他就答几个字，没人问他就低头安静地吃饭，夹菜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米粒。

第三次举杯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和辰小尘的目光撞上了。辰小尘只是本能地抬头想去看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来自何处，就和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辰小尘看到龚炎枝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辰小尘垂下眼睛，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小口，耳尖在烛光下微微泛红。他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凌霄注视他的时候，他会觉得温暖、安心、想要靠近。

但龚炎枝的注视让他觉得——他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微妙的、被冒犯了但又找不到理由斥责的不适，像有人跨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但没有留下脚印。

凌霄把那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手在桌面上慢慢地移动了一寸，小指搭上了辰小尘放在桌沿的手，就那么轻轻地、若有若无地贴着，像一根极细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辰小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躲开，反而慢慢地、极轻极慢地，把小指往凌霄的方向蹭了蹭。两个人的尾指交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触碰了一下。

龚炎枝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终于把那个他从坐下来就想问的问题说出了口。

“辰师傅，”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颗星球的条件太差了，设备、材料、环境，什么都不够。以您的手艺，在这里是埋没了。”

辰小尘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习惯了。”

“习惯不应该成为理由，”龚炎枝说，墨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我那边有一套完整的军工级维修设备，联邦最新标准的。还有一间专门的工作室，恒温恒湿，全光谱照明，不会让您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伤眼睛。”

桌上安静了一瞬。雷暴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有些僵硬——他当然听出了龚炎枝这是在挖墙脚，但他不敢说什么。在这颗星球上，龚家的势力不是他能招惹的。

凌霄慢慢地嚼着口中的食物，咽下去之后才抬起眼睛看向龚炎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悦的迹象，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琥珀色的瞳孔在灯火下亮得像两块被打磨过的燧石，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

“龚少对维修很感兴趣？”凌霄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龚炎枝迎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桌面上的烛火上交锋了一瞬。龚炎枝是Alpha，凌霄也是Alpha，两个同性别的人之间的对视在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任何火花——但今天不同。

龚炎枝看上了辰小尘，凌霄看出来了。这一眼不是Alpha之间的较量，而是两个雄性在争夺同一个对象时，那种原始的、本能的、不动声色的角力。

“我对人才很感兴趣，”龚炎枝说，目光从凌霄脸上移到辰小尘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尤其是像辰师傅这样，在这个年纪就能达到这种水平的人才。实不相瞒，我来之前只是想看看那台机甲修得怎么样，顺便结识一下这位神秘的维修师。”

他顿了一下，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下来，变得比之前更浓、更深、更不容忽视。

“见到人之后，”龚炎枝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桌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改变主意了。”

辰小尘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凌霄的笑意没有变，但信息素变了。那不是刻意的释放，而是Alpha在面对潜在威胁时的本能反应——极淡极淡的一缕雪松和冷冽金属的气息从他的信息素腺体中渗出，不是攻击，不是示威，甚至算不上警告。

只是一缕气息，轻得像一阵风拂过湖面，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有感知能力的人意识到：这个Omega是有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