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修，”辰小尘说，声音和他之前说“能修，送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要时间，要工具，要材料。还要有精神力修复液。”

雷暴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机库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连门口吸烟的雷暴手下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雷暴把烟头掐灭在门框上，看着辰小尘，又看向凌霄——后者从进门开始就站在离辰小尘三步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机库里所有人的分布和每一个出入口的位置，像一头即使在笼子里也不会放松警惕的猎豹。

雷暴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他来到这颗星球之后最冒险的决定之一。

“工具和材料，你说，我让人去找。能找到的都给你，找不到的想办法。”他的目光在凌霄和辰小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像是在签一份没有纸笔的口头契约，“你们帮我修好这台机甲，在这颗星球上，你们就是我雷暴的贵客。谁要动你们一根头发，先问过我。”

凌霄看着雷暴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神沉静而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没有人能从表面看出他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了。

“成交。”

雷暴走后，机库的门没有锁。

这是雷暴释放出来的第一个善意的信号——我不锁你们，你们也别给我找麻烦。

辰小尘立刻开始了工作。他从雷暴留下的工具箱里翻出了几样基础工具，爬上了维修平台，从那台机甲的核心部件开始一项一项地检测。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毛躁的快，而是行云流水般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快。他的手指在那些精密的零件之间穿梭，像钢琴家在琴键上演奏一首他弹过无数次的老曲子，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凌霄靠在维修平台的柱子旁边，看着他工作。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后背和腹部的伤在他站着的时候被牵拉得不轻，但他没有坐下，因为他需要保持一个方便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的姿态。他的目光追随着辰小尘在机甲上上下下的身影，在那个熟悉的、专注的、忘我的工作状态中，他看到了那个在垃圾星上趴在一台报废无人机前、皱着眉咬着嘴唇、把拆下来的零件按照大小整整齐齐摆了一地的、小小的辰小尘。

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像是中间十几年的时光从未存在过。

辰小尘在机甲的能量核心舱里忙活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钻了出来。他脸上沾了一层黑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指尖全是油污，但他浅灰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闪着那种只有在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时才会有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光。

“能量核心是完好的，”他跳下维修平台，走到凌霄面前，语气里的急切和兴奋像是咽不下的一口气，迫不及待地要往外涌，“他们拼装的技术烂得一塌糊涂，好几条能量输送管道接错了回路，导致武器系统根本收不到足够的能量。只要重新布线，武器系统至少能恢复到原厂百分之七十的效能。那个能量传导接口确实快废了，但我可以用备用线路绕过它，做一个临时的替代方案，至少能让武器系统在短时间内正常运作。”

凌霄看着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被感染了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擦掉了辰小尘鼻尖上的一点黑灰，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瓷器。

“慢慢来，”凌霄说，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像深秋午后的阳光，“不急。”

辰小尘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又红了耳朵，但他这次没有躲开，也没有垂下眼睛。他就那样仰着脸看着凌霄，鼻尖上被擦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凌霄拇指的温度，那双亮晶晶的浅灰色眼睛里映出凌霄的脸，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把那人的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倒映在里面。

“凌霄，”辰小尘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兴奋还没完全平复而有一点微微的上扬，但很轻，像是只说给凌霄一个人听的悄悄话，“等我把这台机甲修好，我们就能回家了。”

凌霄的手从辰小尘的鼻尖滑到他的脸颊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皮肤，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画了一个圈。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不耀眼，但恒久地、无声地亮着。

“好，”凌霄说，“我们一起回家。”

机库里那盏老旧的照明灯因为电压不稳而忽明忽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

那台沉睡多年的黑色机甲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很近，近到几乎要融在一起，像是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几颗低垂的星球正在缓慢地移动，曙光还没有到来，但天边已经有了一线极其细微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亮色。

那是新一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