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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小尘是被颠醒的。
他发现自己在一辆正在行驶的车厢里,准确地说是一辆破旧的货运车的车厢,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让整个车厢像筛糠一样剧烈地抖动。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绑在身后,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帆布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月光,照出车厢里堆着的杂物和另外两个人的轮廓。
其中一个人被扔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一动不动。
辰小尘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
“凌霄。”他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那个人没有反应。
辰小尘拼命地挪动身体,用膝盖和手肘在颠簸的车厢里一点一点地向前爬。绳子绑着他的双手,让他无法保持平衡,车身每颠簸一下他就要歪倒一次,膝盖磕在坚硬的金属底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但他没有停,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挪到了车厢最里面的角落。
月光从帆布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的时候,辰小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凌霄的脸白得像纸,白到他几乎认不出来。他的额角有一道新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眉骨和鼻梁往下淌,糊住了半张脸。他的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像是脱了臼,又像是折了。他的腹部被简单粗暴地缠了几圈绷带,绷带上渗出大片大片的深色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什么。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辰小尘跪在他身边,被绑着的双手颤抖着伸出去,指尖碰到了凌霄的脸。凌霄的皮肤烫得吓人,额头像烧红的铁板,那股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烫得辰小尘的心脏一阵一阵地抽搐。
“凌霄。”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哑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凌霄的眼皮颤了一下。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把焦距对准,琥珀色的瞳孔在看到辰小尘的瞬间猛地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他没有成功,身体的剧痛把他狠狠地钉回了原地,他闷哼了一声,额头的冷汗又多了几分。
“小尘,”凌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像是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但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贪婪的急切,“受伤了吗?他们有没有动你?”
辰小尘拼命地摇头,泪水随着摇头的动作甩出去,落在凌霄的脸上,和那些血迹混在一起。他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里面,只有眼泪在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流。
凌霄看着他的眼泪,那双向来沉稳的琥珀色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瞳孔在不断地颤动,眼底那层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灯。他抬起右手——那只被电击过、现在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极轻极柔地覆上了辰小尘的脸颊,拇指在那片被泪水打湿的皮肤上缓缓地蹭了一下,擦掉了那道泪痕。
“别哭了,”凌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小小的、温柔的、让辰小尘心碎成渣的笑容,“我没事,皮外伤。”
辰小尘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真正的、压抑了太久的、再也藏不住的哭。他哭着把脸埋进凌霄的掌心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手,哭得浑身都在发抖,哭得连呼吸都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寸都在诉说着那个人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失去他这件事有多么可怕。
“你骗人,”辰小尘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被泪水泡得发胀,“你明明受了很重的伤,你的胳膊,你的头,你上次的伤口还没好又裂开了,你骗人,凌霄你骗人——”
凌霄没有说话,因为他确实在骗人。他的身体疼得快要散了架,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刀在他肋骨间搅动,左臂的脱臼疼得他想骂人,后脑勺的伤口有液体在往外渗,分不清是血还是脑脊液。但他不能告诉辰小尘。他这辈子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让辰小尘为他哭。
所以他只是继续用拇指擦拭着辰小尘脸上的泪水,一下一下地,耐心得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他的手指在发抖,因为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的力道控制得很好,很轻很柔,不会弄疼辰小尘。
“小尘,”凌霄看着辰小尘哭红的鼻尖和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澈的浅灰色眼睛,声音低得像叹息,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说一个他酝酿了很久的、无比郑重的誓言,“我答应你,我不会死。”
辰小尘抬起泪眼看着他。
“我还没有带你回家,”凌霄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很淡很淡,但里面有一种超越了疼痛和疲惫的、无比坚定的东西,像一颗钉子,深深地钉进了辰小尘的心脏里,“我舍不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