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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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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知道心里那个洞到底有多大,是什么形状的,要用什么东西才能填满。

他坐了很久,久到咖啡彻底凉了,久到星星转了半边天,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一台失去了目标的雷达,在空旷的宇宙里徒劳地旋转着,发出无声的、没有人接收的信号。

他训练得更加拼命了。

不是因为他想升得更快,不是因为他想拿更多的军功章,而是因为只有在他训练到精疲力竭、肌肉酸痛到无法思考的时候,那种空虚感才会暂时地、短暂地退到一边。

但一旦他停下来,它就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甚至比以前更高、更猛、更让人窒息。

他试过用酒精麻痹自己,发现喝了比不喝更难受——醉了之后梦到的东西更多,那些梦像碎掉的镜子一样,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模糊的、看不清的脸的、浅灰色的影子.

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到。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水迹,他不知道那到底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副官有一次大着胆子问他:“长官,您为什么这么拼命啊?”

凌霄正在写报告,头都没抬:“什么为什么?”

“就是……您已经是最年轻的少将了,该有的都有了,为什么还每天练得比新兵还狠?”

凌霄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写。

“习惯了。”他说。

不是真话。但他也说不出真话到底是什么。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心里缺了一块,我不知道缺的是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够强,我就永远找不到那一块,就算找到了也保护不了。

这种话说出来太荒唐了,像是一个疯子才会说出来的呓语。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从梦中惊醒。

那些梦他从来记不住内容,只知道梦里有人,有光,有风沙,有某种让他心脏发紧的、难辨悲喜的情绪。

他会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到像是刚跑完一个五公里负重越野。

他会坐在黑暗中,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在自己的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肋骨。

他想抓住梦里那些消散的碎片——一个模糊的侧脸,一双浅灰色的眼睛——但每一次都像用手去抓水一样,手指合拢的瞬间,什么都流走了,指缝间只剩下冰冷的、潮湿的虚无。

他会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把手枕在脑后,一直到天亮。

他会比平时起得更早,跑得更多,练得更狠。

因为他隐隐约约地觉得,只要他足够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他,强到没有人能从他身边夺走任何东西,那个空缺就会被填上。

那个人就会安全。那个人就会回到他身边。至于那个人是谁,他会在哪里找到他,他到底要用什么样的力量去保护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人——凌霄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的。不然他不会在每次走过装备维修区的时候,都有一种想要停下脚步、往里面看一眼的冲动。

闻着维修间的汽油味,他会觉得怀念。但是怀念的是什么?不能细想,一旦要想得深入一些,他的心脏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很疼。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的副官有一次在走廊里看到他捂着胸口蹲下去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以为他旧伤复发了。

凌霄摆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他站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去医务室,而是转身走向了训练场。

那天他打了六个小时的沙袋,打到两只手都破了皮。

回到宿舍的时候,他的右手虎口的皮翻开了一大块,露出鲜红的嫩肉,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他看着那只流血的手,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一只手,缠着绷带的,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微的光。那只手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那双手很白,骨节很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在灯光下像一截白瓷。是谁的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直到血滴在了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不是。那不是他的手。那双手没有他这么大,没有他这么粗糙,那双手更像——更像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快得像一道闪电,你以为你看清了,但闭上眼睛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甚至不确定那个画面是真的存在过,还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但他不是一个会凭空想象的人,他的脑子从来只装战术、数据和任务,不装这些虚无缥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那双手太具体了,具体到他能“看到”指节的弧度、上面的薄茧、指甲的形状、掌心那道浅浅的纹路。那道纹路从食指根部斜斜地划到手腕,像一条细细的、快要干涸的小河。

凌霄坐在宿舍的床上,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必须找到。他必须等。

因为如果他放弃了,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那个人了。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有一种强烈的、近乎偏执的确信——那个人很重要。比他肩上的将星重要,比他那些军功章重要,比他的命重要。

他躺下来,把缠着纱布的手放在胸口。

纱布缠得不太整齐,是他自己一个人用左手和牙齿配合着缠的,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他不是不会缠,只是没有人帮他缠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从来没有人帮他缠过纱布。没有吗?

他不确定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握成了拳头,握得紧紧的。纱布被他握得发出了细微的摩擦声,粗糙的纤维蹭着他掌心的伤口,有一点疼。

但那点疼不算什么,比心里那个洞小多了。那个洞太大了,大到他把这些年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军功、所有的荣耀都填进去,连底都看不到。

凌霄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他想起自己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也这样看着门缝里的光。

那扇门关着。门后面是一个人。他看不到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离他很近,近到他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会找到的。不管要多久,不管要走多远,不管要变得多强。他会找到那个人。

然后他会问那个人——你有在等我吗?

凌霄闭上眼睛,把手上的纱布又握紧了一点,慢慢地、慢慢地,在那种熟悉的、空洞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中,沉入了又一个没有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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