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醒了,我就走。”
凌玥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双已经哭到没有任何水分可流的、干涸的、浅灰色的眼睛。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走廊里只剩下辰小尘一个人。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塑料椅子上,把那杯已经彻底冷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冷的,从头凉到脚,像是一根冰棱从喉咙一路划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蜷了起来,像一只受了伤的、被什么东西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来的动物。
没有声音。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光了。
他只是蜷在那里,把脸埋在膝盖里,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和抢救室里那些仪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
他在等。等那盏红灯灭掉,或者变成绿色。等凌霄醒过来,或者——他不敢想那个“或者”。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很深很深,深到指缝间渗出了新的血。
但那不是凌霄的血。那是他自己的。
自己的血和凌霄的血混在一起,分不开了,也不想分开了。
他想走吗?不想。但他答应了的。
凌霄为他差点死了一次。他不想再有第二次。
所以他答应。他走。
抢救室的灯在第七个小时变了颜色。
红色的灭了,绿色的亮了。
走廊里有人喊了什么,有人跑了过去,有人哭了,有人在笑,有人跪在了地上,有人双手合十在说着什么。
辰小尘听到了那些声音,但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模糊的、遥远的、不真实的。
他没有站起来。不是因为腿麻了,是因为站不起来了。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七个小时里被一根一根地抽走了,抽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薄了,薄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绿色的灯。
亮了。凌霄活着。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之后,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那盏绿灯的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蜷缩的脊背上,把那片被鲜血染透了的、瘦小的、薄得像纸一样的身影,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浅淡的绿色光晕。
活了。凌霄活了。
他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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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才真正脱离危险。
凌玥这三天没有离开过医院。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一坐就是几十个小时,军装皱了,头发散了,那双和凌霄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谁劝都没用。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凌霄七岁,她十二岁。当时的凌玥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觉得自己什么都能保护。
但是她没有保护好弟弟。那天去武器市场,凌霄兴致勃勃地东瞧西看。她本来牵着他的手的,但看到了一把很感兴趣的光剑,就走过去看了几眼。就那么几秒钟,她再回头的时候,凌霄就不见了。
六七秒够什么呢?够一个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她找遍了那个武器市场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找到唯一的弟弟。
后来是八年的漫长搜寻。
八年后凌霄回来了,从一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偏远星球上,从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地方,带着一身她在中央星域这些养尊处优的人身上从来没有见过的、冷冽的、野生的气息,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已经不是那个八岁的、小小的、会依赖会扑进她怀里叫姐姐的孩子了。
他已经十五岁了,比她高了,比她想象的样子都要瘦和沉默。
他的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一种安静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神情。
但他还是回来了。
凌玥发誓,从那天起,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
她做到了吗?没有。
凌霄又因为她——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辰小尘,但某种意义上是一回事——差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