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怎么样啊?”
“挺懂事的。”季明臻说。
那能不懂事吗,季鸥在心里说。
接着听见他爸又说:“其实刚开始听你说你们两个的事,看你失魂落魄的,我还觉得他欺负你。那小子太精明了,这点我第一次见他就知道。你玩不过他。但仔细一想,你也不是那种软弱的性格,可是感情里的事谁说得清?”
“所以后来再见他,我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这孩子估计觉得挺对不起你,连带着对我也有点愧疚。但我没打算放过他,毕竟我儿子受委屈了,我得为难他一下,至于怎么为难的就不说了,他倒也都受了。我就心想,这得多对不起你才这么能忍?”
季鸥惊了,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他不是那种人。”
“哎,后来我就知道了。”
季明臻说,“有一次我问他,你和季鸥到底为什么分手的,他说因为成年人的世界不只有爱情,你们太尊重彼此,反而忽略了作为恋人基本的情感需求,忘了有些时候是可以吵架撒娇提要求的。说完这话他还有点不好意思。我又问,‘为什么你不提要求,多纠缠纠缠,说不定他就不走了呢,我听季鸥说你们分手挺顺畅的’。他就说,‘我总不能拦着他,不让他找妈妈吧’。我无话可说了。”
季鸥也无话可说了。
姜瑜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去,“然后呢,你前几天见他呢。”
季明臻笑了下,“这倒没什么,就是一眼就知道他跟小鸥又凑到一起了,得瑟,到底年轻。”
心里沉沉的,又有点哭笑不得,季鸥捂了下脸,笑出声。
姜瑜又回头,问他:“那怎么回事,你俩现在?”
“没什么事,挺顺其自然的。”季鸥思考,“就是有一点……”
他垂着眼,想不出来,“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没关系,慢慢来。”姜瑜勾了下耳边的碎发,“感情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们毕竟分开这么久。有什么想不通的就谈一谈,说一说,和他说也行,觉得不合适,说不出口,就找我和爸爸,毕竟我们多活好些年,多少有点可参考的经验。”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几颗巧克力,递过来,“来,开心点儿。我带了你喜欢的零食,还买了几件漂亮衣服,在行李箱里,到家试试。”
季鸥想了下那个尺寸不大的行李箱,接过来,“谢谢妈妈。”
他确实还有一点事情想不通,具体是哪儿,他说不清楚。按理说,韩律和他都这样了,藕断丝连两情相悦,复合是顺理成章的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前面的季明臻和姜瑜开始聊天,季鸥拆了颗巧克力,放进嘴里,有点苦,然后戴上耳机,把窗户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
今天依旧是个艳阳天,隐隐有了夏天将至的味道。
车一直向城南开,经过高架桥时,能看到两侧的写字楼,桥下方的江面闪着粼粼亮光,机场就在不远方,耳机里放到《Eppure Sentire》。
歌手动人的嗓音唱着“A un passo dal possibile,A un passo da te.”与梦想近在咫尺,与你仅一步之遥。
他想起三年前飞机升空那天,耳机里也是这首歌,阳光似乎不如今天好,向下却也能看闪光的江面,而后他离开这片天。
之后的三年,他就和韩律在各自的世界想念彼此的味道,却没再见过一面,因为他们遵守着要等季鸥自己回来的约定。
季鸥偶尔也会怀疑,当时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非要跑得远远的才行吗?
可无论如何,事已至此,再去想也没有意义了,但道理是这样,季鸥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很愧疚。
没错,就是愧疚。
当初他走得潇洒果断,他自有理由和苦衷,难道韩律就轻松吗?
韩律和他不一样,就像季鸥高中向家里出柜换来的是引导和支持,换成韩律一定会被纠正;他怕打针可以缩在妈妈怀里,被爸爸用零食和玩具哄,韩律却只能忍着委屈不说;他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领域尽情探索,韩律就只能退求其次,自己站稳跟脚才能伸手去碰一碰。
他人生失意可以逃到妈妈身边寻求安慰,有爸爸出头讨公道,韩律就只能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默默地等。
那天听韩律说那些话,说看到家里他待过的地方空无一人心里像空了一块,说仅仅自己需要他不能作为留下他的理由,季鸥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如刀绞。
他们的相遇和离开彼此的节点都太不对了,各有追求,各有困境,说到底其实谁也没错,季鸥一直清楚,可他现在很难过。
嘴里的巧克力融化,车驶下桥,他把脑袋靠在头枕上,舌尖到喉咙都在发苦。
人一生究竟在追求什么?到现在,他也不免思索这个大家都曾困惑过的问题。
为什么理想总在感情的对立面,如果距离梦想和爱人都只有一步之遥,究竟要朝哪个方向走才正确?
这个问题他没法问韩律,也没法问爸妈,人人都在走自己的路,人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他的也要自己来想才行。
直到两天后,韩律又联系他。
他说,季鸥,我发现了点东西,想听听你的解读,你能来一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