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怪我用词过激，因为我真的想不通，是我的人品有问题吗？还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季鸥深吸了口气，他有点受不了这个氛围，也对韩律这句自我怀疑的话感到愧疚，“不是的……”

“的确不是。”韩律说，“后来我发现，你这么想是因为你觉得我很累，不想把你的焦虑和压力过渡给我，你心疼我，也实在害怕失去我们之间的感情，所以你主动搁置下了。”

季鸥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到底是‘患难与共’更能消磨感情，还是‘疏远放弃’让感情淡得更快，我们只经历了其中一个，没有对照。不过现在看来，姑且算是你的选择正确，至少我还喜欢你，你也回来了，可是季鸥。”

韩律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很需要被你需要的感觉。”

他说的不是“喜欢”，是“需要”。

韩律的情感和人情味全部寄托在季鸥身上，他通过季鸥的需求，来找到并满足自身匮乏空缺的部分。

换言之，所谓的“付出”，对韩律来说却是“索取”，被季鸥需要，不仅不是负担，反而是享受。

重点是，季鸥是理解的，可他当时的做法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他喉咙干涩，端起一边的杯子，喝了口水，强行咽下去。

“那这三年……”说一半儿，他感到很艰难地停下了。

“很难过，说实话。”韩律道：“每次回到家，看见你待过的地方空无一人，心里好像也空了一块儿。”

“为什么之前不说。”季鸥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尽量镇定道，“你很需要我，这种话。”

韩律挽留过，但说的是“我没觉得累”“对不起我最近忽视你了”“这段时间忙过去了我们去旅游怎么样”“你再好好想想”。

“因为这只是我的需求，构不成留下你的理由。”韩律笑了下，“说出来只会让你更为难。”

的确是这样。

从他们相识之前，季鸥自身就是带着问题的。

他对自我价值的追求，才是促使这场分离最大的原因。

季鸥彻底无言了。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想法。”韩律又开口了：“不过你想继续听听我的想法吗？”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季鸥点头，“你说吧。”

“好，我说了。”韩律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其实刚开始，知道你有知觉障碍后，我更喜欢你了。”

这真的很出人意料，季鸥露出个匪夷所思的表情，“为什么？”

“因为……”韩律试图找到一个词来形容，“……很特别。”

是挺特别的。

一般人听都没听过的病让他得上了，能不特别吗？

他小心翼翼问：“你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爱好吗？”

韩律“啧”了声，“想什么呢。”

“因为你和我想象的始终不太一样。”他解释，“一开始是比较散漫但有才华的艺术生，后来就是漂亮有个性，很有趣，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说白了，喜欢上你很简单，但是知觉障碍，让我感受到最稀缺的震撼。”

季鸥不好意思，略微坐立难安，“没这么厉害吧？”

韩律摇了下头，“这么说吧，像断臂的维纳斯，未完成的红楼梦，米雷斯的奥菲利亚，在一定的精湛技艺的基础上，是不完美和背后的缺憾，造就了它们的成功和地位，这也正是不可抛开的艺术的一部分。浅表的美固然也能流传，但被留下的永远是拥有深度的。你是专业的，应该比我明白，真实比理想更触动人心，残缺比完美更拥有魅力，人们喜欢‘生命力’胜过‘完美无瑕’。”

他面对季鸥，说：“在我看来，你就是最具有生命力的艺术品。”

季鸥：“……过了吧。”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此刻有些偏题地想，韩律真不愧是顶级艺术品金融工作者，和态度认真的策展人。世界上应该没有经他之手不能价格翻倍的东西，韩律甚至能把他送上展台，定出一个不菲的天价。

“没过，其实这些你自己也清楚。你担心我会累会厌烦，但是季鸥，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吗？”

他目不转睛，坐在对面，直白地凝视着季鸥。

“我对生活和理想的所有追求，都被你融为一体，对你，我只会兴奋。”

季鸥愣愣地看着韩律，在他沉静的神情中，看到一种近乎癫狂的东西。

韩律停顿了下，心情和语气逐渐平淡下来，“其实就只是想说，我喜欢的是完整的你，不是完美的你。”

他所说的“震撼”，具体是什么感觉，季鸥无法体会，但这一刻，他被韩律震撼到了。

季鸥垂下眼，短时间内，难以消化他这一大段剥白。

他要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