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夫人，这座楼里到处是能要人性命的东西。”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是谁埋在这里的？你难道不想知道，岳青崖的陪嫁庄子，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杀人的牢笼？”

岳云岫的脸色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了。

这座阁楼是岳家的。

机关埋在岳家的墙里。

火药埋在岳家的灵堂下。

每一个字都在说，岳家人要杀人。

但陆山川最终还是停了手，不是他不想拆，而是他发现阁楼的每一间屋子都布满了傀儡丝，若是都拆了，他们都将冻死在茫茫孤峰之上。

雪还在下，整座问鹤峰像一座被白色裹尸布包裹的坟墓，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这念头像一根冰锥，扎在每个人的后脑勺上，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旁厅里炭火渐熄，没有人愿意再和别人共处一室，谁也不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那个人，是否就是拉动丝线收割性命的罪魁祸首。

岳云岫最先起身，抱着已经睡着的秦昭曌，声音沙哑：“都回去歇息吧。明日……明日雪停不停，总要想法子下山。”

没有人反驳。

柳栖月被忍冬和采荷一左一右扶着，脚步虚浮地回了西厢。

慕容昭扫了陆山川一眼，冷冷道：“陆大人今夜打算睡在哪儿？可别半夜被人割了喉咙，此处可无人替你收尸。”

“不劳费心。”陆山川靠在廊柱上，眼皮都没抬，“在下命硬。”

秦朔野始终没有离开灵堂废墟，他像一尊石像守在棺椁旁，手指抚过嫁衣上熏黑的边角，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

虞银银最后离开，她走在回廊里，风雪已经小了些，但寒意更重，冻得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直到推开暖阁的门，反手插上门闩，又从内侧拉了一道铜扣，她才背靠着门板掏出瓷瓶快速吞下一粒药。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夜炭火的余温。

虞银银没有点灯，先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暗处，才缓缓走到窗边，将窗纸掀开一条细缝朝外看了一眼。

院中无人，积雪平整，没有脚印。

她回到桌边，从袖中取出那片羊皮纸。

不，不是羊皮纸。

指尖触到那层薄而韧的质地时，她就已经知道了。

是人皮。

薄如蝉翼，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近乎玉质的黄白色。

上面用极细的朱砂笔勾勒着山川脉络，还有几处标注的地名，字迹透着一股刻意的潦草，像是写字的人不想让人认出笔风。

虞银银将人皮残片平铺在桌面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细端详。

边缘有一处不规则的撕裂口，锯齿状的痕迹，都很像她当初在慕容昭手里看到的那片。

她甚至不需要拼合就知道，这两片残片能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

竟然真的是另一片藏宝图残片。

她想起慕容昭为了那片人皮残片不惜追到钱进的书房，想起陆山川一路上若有若无的试探，想起北戎使团进京的时间点刚好与灵柩回京重合……

虞银银的指尖在人皮残片边缘轻轻摩挲，脑海中翻滚着无数念头。

藏宝图为什么会在岳青崖的棺椁里，是岳青崖的遗物？还是有人借她死后之身，将残片藏进了嫁衣的袖口里？

她正想着，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手一翻，人皮残片已经滑入袖中暗袋，另一只手同时扣住了袖中暗弩的扳机。

弩箭已经上弦，弩槽里嵌着三根淬了毒药的细针。

敲门声响起。

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礼貌。

“若华。”门外传来岳云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天冷，你喝了药再睡下。”

虞银银的手指从暗弩上松开，但只松了一半。

她起身走到门边，抽开门闩，却没把门完全打开，只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岳云岫，头发被夜风吹得散乱，眼眶红肿，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汤药。

开门带入屋外的风雪，熄灭了屋内还没烧暖的炭火。

岳云岫将药碗放在桌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站在桌边，嘴唇张阖了几次，才低声道：“若华……我有话想同你说。”

虞银银看着她，这位岳家二当家此刻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眉宇间那点长袖善舞的精明早被夜里的风雪和死人磨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一个孤立无援的女人，在四面皆敌的孤峰上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慕容昭方才在旁厅里，就差把“把岳云岫绑起来”写在脸上了。

火药埋在岳家的庄子里，机关藏在岳家的墙中，尸体一具一具地出现，而岳云岫这个名义上的主人只会说“我不知道”。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怀疑她。

陆山川和虞银银拦下了慕容昭，但岳云岫心里清楚，那并不是信任，只是还没有足够的证据。

“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岳云岫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吞没，“旁的生死我管不了，可昭曌……那是我阿姐唯一的孩子，我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虞银银：“若华，我只求你一件事。若真到了生死关头……替我保住昭曌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