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山川指尖摩挲着腰间刀柄,神色淡然,任由周遭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我此行奉命保护北戎和谈使团,什突身死,回到京城,我难逃问责。”
他抬眼,漆黑眸子沉如寒潭,扫过屋内每一张各怀心事的面孔,语气意味深长:“再者,这观星阁内,也不止我们几人吧?”
确实,这里本就是岳青崖的陪嫁庄子,除了此次上山的人,阁里原本就有两个小厮和两个侍女,外加后厨一名厨娘与帮佣。
“可这些人都是岳府家生子。”岳云岫蹙眉出声,语气笃定,“世代依附岳府为生,从未习得过半分武艺,何来杀人的本事?昨夜亥时后,下人皆结伴回房休憩,全程无人落单。”
窗外狂风骤然肆虐,黑云层层叠叠压低天际,裹挟着漫天飞雪狠狠撞击窗棂,沉闷的风声呜咽不止。
什突的尸体停在后院柴房。
柴房四面漏风,寒气刺骨,积雪顺着缝隙灌入屋内,在地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尸体被安放在简陋木板之上,周身盖着一块素色白布,隔绝风雪。
掀开白布的刹那,一股冰冷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脖颈处一道平整利落的割喉血痕早已彻底冻结,暗红发黑,在惨白肤色映衬下格外刺目。
什突双目紧闭,眉眼松弛,面上没有半分挣扎与痛苦,神态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安详。
慕容昭蹲下身,指尖避开结冰的血痕,再次仔细查验周身肌肤,沉声开口:“你们都看到了,死者周身除左肩新伤与脖颈致命伤口外,再无任何磕碰、淤青、穿刺伤痕。”
地面干净整洁,没有拖拽痕迹,没有溅射散落的零碎血点,周遭更是看不到半点打斗挣扎的迹象。
什突随身携带的专属弯刀静静置于身侧刀鞘之内,刀刃未曾出鞘分毫。
换言之,临死之前,这名身经百战、警惕性极高的北戎精锐,压根没有察觉到任何危险,连抬手拔刀、侧身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一刀封喉,无声殒命。
“这份干净利落的杀人手法,极为苛刻。”陆山川俯身打量伤口,眼底泛起凝重,“即便换做是我,想要做到无痕杀人、令对方毫无反应,也需近身偷袭、拿捏绝佳时机,绝非易事。”
话音落下,虞银银下意识去看自己的右腕。
连陆山川都很难做到,那么藏在她体内那个自称重华的怪物呢?
自从知晓重华的存在,虞银银每晚入睡前,都会将右腕和床沿用绑带绑在一起。
这套绑缚手法是她独创,缠绕顺序、打结方式繁琐特殊,旁人很难复制,当然,藏在她体内的怪物算不得旁人。
虞银银虽未亲眼见过重华现世的模样,却对这位藏于皮囊之下的红衣女,有着一种毫无缘由的直觉。
冷漠高傲的怪物若出现,并不会大费周章解开繁复绑带,事后还费心伪装原状、掩人耳目。
她爱华衣,性张扬,她从来不屑模仿她。
这一点虞银银毫无缘由地确定。
而今早她苏醒之时,右臂绑带完好无损,打结位置、缠绕轨迹和睡前分毫不差,没有半点被人触碰拆解的痕迹。
凝重沉闷的气氛在众人搜查完整座观星阁后达到了顶峰。
观星阁从上至下、从内到外反复搜查三遍,墙角暗格、屋顶夹层、地窖柴房无一遗漏,没有找到任何外人潜入的痕迹。
山路已断,无人藏身。
杀死什突的凶手就在他们之中。
“为避免再有人遇害。”慕容昭缓缓站起身,环视一周面色各异的众人,语气冷静强势,“从现在起所有人最好不要单独行动,出入厢房、去往前厅后厨,最少两人结伴。”
慕容昭这一提议自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众人的安全,若今晚继续有人死亡,那么和死者同行和落单之人无疑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我今晚为阿姐守灵。”虞银银开口,直接截断正要出口阻拦的岳云岫,“我身子已然好转许多,二姐不必为我忧心。阿姐停灵在此,我这个做妹妹的,理应尽一份心意。”
“我!还有我!”挣脱柳栖月的怀抱,小短腿快步跑到虞银银身侧,举起胖乎乎的小手,“我也要守灵!”
天寒地冻,深夜守灵的苦寒实非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可以忍受。
可秦朔野竟默许了。
虞银银眉头紧皱,正想开口,胳膊忽然被轻轻一坠。
秦朔野踮着脚尖,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她,见她低头,献宝一样高高举起手心,偷偷摸摸道:“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