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野原本打算在将军府停灵三日,好好送别阿姐。”虞银银想起将军府那具空棺里叠放的残甲,“但依眼下局势,上头恐怕不许。”
“凭什么不许,阿姐她……”岳云岫握拳捶向廊柱,指节撞碎了柱上的冰凌,“阿姐她是为大乾而死!”
岳云岫心中也明白,正是因为如此,陛下、朝廷、甚至百官,才更加不愿意在岳青崖的身后事上多加封赏。
他们这位陛下,登基后不到三年时间,先废了女子入仕的政令,随后又禁止女子参加科举,如今二十多年时间过去,连学堂都不再招收女子,相夫教子、足不出户,成了如今满城闺秀的美誉。
当年先帝弃他而立皇太女,是扎在当今陛下心口的一根刺,而如岳青崖这样的异类,只会让他不断想起这根刺扎下的化脓的伤口。
他亲口赐下的婚事就在半月之后,若此时在将军府中大肆操办岳青崖的丧仪,无异于一巴掌打在他这个皇帝脸上。
果不其然,第二日府中白幡尚未尽数挂起,宫中内侍便带着口谕匆匆登门。
“将军府不许设灵,岳府亦不准停丧。”岳云岫恨地咬牙,“这偌大的京城,竟连一处安放阿姐灵柩的地方都容不下吗?”
两府几番商议斟酌,最终决定将灵柩安置在岳青崖昔日的陪嫁庄子,就在京郊三十里开外。
“那处庄子藏在问鹤峰云海深处,从前夏日酷暑,阿姐常常带着我们前去避暑因着阿姐喜欢,爹和娘亲还特意在峰顶修筑了一座观星阁。”记忆里的山风灌进穿堂,岳云岫仿佛又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岳青崖,“她十五岁时在阁顶刻下‘愿逐天狼’四字,后来爹怕她心性太过桀骜,命人用青石板磨去字迹,却终究留了一道浅浅印痕。”
谁也未曾料到,这座承载着年少期许的观星阁,成了岳青崖走完一生的最后归处。
岳青崖随秦朔野远赴边关后,岳家一直派人操持她的陪嫁庄子。待岳云岫执掌家业,岳家的生意也做大了,更是花大手笔重建了问鹤峰顶的观星阁,昔日简陋的小亭,如今已扩建成飞檐错落的四进楼阁。
众人商定停灵三日,过后便择日出殡下葬。虞银银算了算日子,赶在日暮前回到如梦馆。
那日她吩咐小二打包的八宝鸭冷冰冰放在桌上,一口未动。
后院里,鸡群扑棱着翅膀啄食,阿萝正手持竹筛细细扬着谷糠。
自那日在北镇抚司后,江停雪就再没回过如梦馆,虞银银又早出晚归,忙得不见人影。
阿萝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如梦馆,只能和那群被主人丢下、饿得 “咯咯” 叫的鸡群为伴。
这会儿见虞银银回来,阿萝顿时喜上眉梢,快步迎上前:“主子可算回来了!我方才已经和好面团,这就去煮长寿面。”
说罢她脚步轻快奔入厨房,发梢还沾着细碎面粉。
灶火升腾,滚滚热气裹着面香弥漫开来,碗中面条软糯筋道,卧着一颗金黄圆润的溏心蛋,恰如五年前虞银银在乱葬岗睁开眼时,天边漏出的那轮圆月。
其实今日并非虞银银的生辰。
五年前的这一日,她自一片漆黑死寂之中苏醒而来,冷风刺骨,天上飘着雪,枯败腐烂的尸臭味从四面八方将她包裹。
不知来路,不明归途,连自己是谁都一无所知。
但虞银银仍记得苏醒那一刻挣脱桎梏的畅快,那种如获新生的欣喜,深深烙印在她心底,从未消散。
也正是因为那一刻的心情太过强烈,整整五年过去,她从未想过追寻曾经的记忆。
她以为遗忘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那些被她抛弃的过往,应该是沉重、腐烂、痛苦而不安的。
所以她将这一日视作她的新生之日。
往年此时,如梦馆也不算热闹。虞银银性子沉静,江停雪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唯有阿萝忙前忙后,一心想把生辰宴整得热闹些。
今日的阿萝依旧话多活泼,长寿面做得精致可口,但不知为何,虞银银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许是见虞银银目光时不时停留在那道八宝鸭上,阿萝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这八宝鸭是江公子最爱吃的,只是他一直没回来,好在如今天冷,菜也放得住……”
“冷了便不好吃了。”虞银银放下筷子,温声吩咐,“阿萝,一会儿将这菜分给巷子口的乞儿。”
阿萝点头应下,她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忧心虞银银神色恹恹胃口不佳,于是搜肠刮肚讲些巷子里听来的趣事想哄她开心。
一边讲,一边在心里头埋怨某个忘恩负义连主子生辰也不回家的混蛋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