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一袭华贵白狐披风裹紧周身,身形纤弱,步履飘忽,宛若一片随时会消融的落雪。
可当她抬眸刹那,却露出一张张酷似故人的面容。
眉峰斜飞入鬓,眼窝因消瘦而深邃,鼻梁与下颌的线条锋利如刀,偏偏唇色浅得像染了霜。
殿侧待命的吴启余光无意间扫到那张脸,浑身骤然一僵。他仓促垂首,喉结反复滚动,素来沉稳的声线不受控制发颤,磕磕绊绊向主上禀报:“将、将军……岳、岳姑娘过来了。”
秦朔野目光灼灼,自始至终都落在那道白狐身影上,从未挪开。
未等对方走近,他便听见少女清浅的嗓音,音色熟稔得让他心口骤然发紧:“将军,可否将帕子归还于我?”
太像了。
不止眉眼轮廓、五官样貌,就连说话时尾音微滞的习惯,都与当年初嫁入将军府、青涩鲜活的岳青崖别无二致。
“那帕子是我阿姐留给我的。”虞银银垂眸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仅此一物,请将军还我。”
绣着柳叶刀纹样的素帕稳稳落回微凉掌心。
虞银银费力牵动唇角,试图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最终也只勉强扯出半截单薄弧度:“我听闻阿姐随将军一同回京,我……我能否见她一面?”
秦朔野嘴唇微微翕动,张了张口,却发现喉咙没能发出声音。
“什么?”虞银银未曾听清,往前轻挪半步,正要再度发问。
“陛下驾到——”
内侍尖利高亢的唱喏骤然撕破殿内悠扬的丝竹乐声。夜风席卷而起,撩动明黄色华贵帷帐,满堂灯火摇曳不定。
电光石火之间,秦朔野瞳孔骤缩,猛地攥紧虞银银纤细的手腕。
玄甲旧伤在此刻突兀突突作痛,陈年旧疾翻涌而上。秦朔野毫不犹豫将人狠狠拽至自己身后,另一只手掌重重抵在虞银银后心,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下一瞬,“咚”的一声脆响,一支漆黑羽箭径直穿透雕花梁木,深深嵌入木梁之内。箭尾垂落的猩红璎珞,在晃动的灯火下兀自震颤,妖异刺眼。
“有刺客!!”
禁军校尉紧绷的喝斥响彻大殿,甲叶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混乱之中,鎏金香炉被人群撞翻,香灰四散纷飞。
虞银银蜷缩在秦朔野怀里,清晰嗅到他肩胛处浸透甲胄、缓缓弥散开来的淡淡血腥味。
吴启即刻拔刀出鞘护住二人,却看到一口温热腥甜的鲜血自虞银银唇边溢出,泼洒在洁净无瑕的白狐披风上,刺目的猩红,触目惊心。
秦朔野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当年也是这样,也是吐了血的身子软软倒在他的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无妨。”虞银银及时出声打断了秦朔野越来越不妙的脸色,掩嘴低咳,“没受伤,咳咳,只是老毛病犯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新帕,拭去唇角血渍,抬眼扫视殿内乱象。
前后不过瞬息工夫,突如其来的骚乱便被禁军强势镇压。那名行刺之人被五花大绑,押至大殿正中央。
高位龙椅之上,陛下默然抬手。
羽林卫即刻呈上宝雕长弓,弓弦紧绷,嗡鸣之声震彻全场。
箭矢破空而出,径直贯穿刺客咽喉。
死寂的大殿内,有女眷忍不住惊呼出声,又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巴。
陛下亲手射杀了这个刺客,连一句审问也没有。
刺客倒在地上,温热粘稠的鲜血顺着金砖缝隙缓缓蔓延,像是一朵血染的牡丹。
训练有素的侍卫飞速将刺客尸体拖下,太监侍女跪在地上清理血迹,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殿内恢复如初,仿佛方才那场凶险刺杀从未发生。
“朔野。”
高座上的皇帝陛下放下手中宝雕弓,明黄袖袍扫过烛台,火光骤然照亮阶下跪着的御林军副统领。
他语气平淡,却裹挟着沉沉威压,“朕听闻,这名刺客,是你从边关带回麾下之人?”
整个大厅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先诛贼,后问罪,谁也摸不准这位皇帝陛下真正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