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府。”
虞银银一愣:“与先前的秦夫人同出一府?”
“不仅同出一府,还是同母胞妹……”
陆山川的话尾尚未落地,突然脸色微变,一把扣住虞银银的手腕向后一推,袖口的飞鱼纹在空气中撕裂出残影。
下一瞬,雕花木门轰然炸裂,凛冽剑气卷着雪沫扑进屋内,将案上茶盏震得粉身碎骨。
一名白衣剑客立在门框的残垣断壁间,白衣落满未化的雪粒,霜刃斜指地面时,剑脊凝着的雪水正簌簌坠向青砖。
江停雪。
时隔三日,他终是追踪到了那些弓箭手的踪影。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正在与陆山川喝茶的虞银银。
“虞老板。”陆山川掸了掸袍角的木屑,“这扇黄花梨的大门,可够抵你账单上那些箭孔?”
虞银银像是被这一出动静闹没了谈话的性质,她冷了脸,指尖拂过衣摆上的茶渍:“陆大人说笑了,这门又不是我劈坏的。银子不赔也行,但沈青妙我要带走。”
她说着提步向外走,经过江停雪身侧时,眼睫未抬分毫,仿佛那袭白衣只是尊被风雪冻住的雕像。
直到青衫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雪尽头,江停雪才缓缓垂下剑尖。
“大人。”锦衣卫忌惮地看着这个一人一剑闯入北镇抚司的白衣剑客,踟蹰道,“他怎么办?”
陆山川倚着残破的门框,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茶盏残片,忽然嗤笑出声:“将沈青妙和金子送去如梦馆。至于他,丧家之犬,不必理会。”
神武将军班师那日,京城的雪刚好停了。
朱雀大街的槐树上挂满明黄灯笼,一驱把前段时间无头尸夜游的晦气。
秦朔野骑在踏雪乌骓上,玄甲肩吞的兽首衔着未落的雪花,整个人像柄刚从血池里拔出的长刀,刀鞘上还凝着漠北的寒霜。
百姓挤在街沿抛洒彩缎,有胆大的姑娘扒着二楼栏杆掷香包,胭脂香混着鞭炮的灼烧热气扑面而来。
秦朔野面无表情挥开飘向面甲的绢子,却在漫天纷飞的艳色里,看见一方素白帕子打着旋儿落下来。
帕角用墨线绣着柄柳叶刀,刀柄缠绳的纹路。
柳叶刀常见,但这把刀,和他亡妻岳青崖常佩的那把分毫不差。
铁手套“噌”地攥住帕子,秦朔野猛地抬头望向二楼包厢。
雕花窗棂后探出来的那张脸,让他握缰的手骤然收紧,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那姑娘正懊恼地扒着窗沿,鼻尖冻得通红,小声嘀咕着 “糟了帕子掉了”。
眉眼神态像极了当年在黑水河城楼上冲他笑的人。
“去查。” 秦朔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线因极力克制而发颤。
一头雾水的亲卫茫然地抬头,忍不住惊呼出声:“那是……岳将军?!将军,是岳……”
剩下的话被掐灭在秦朔野阴鸷的眼神里。
“将军对不住,是我犯浑了。”
吴启二话不说扇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当年岳将军的尸首还是他们这些亲卫跟着将军一起拼死抢回来的,甚至岳将军的棺椁此刻还在队伍后方停灵,怎么可能活生生站在酒楼上。
何况那姑娘瞧着不过十八九岁,而岳青崖死时已三十有二。只是那样貌,那双眼眸里的英气,实在是太像了,活脱脱从岳将军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可再抬头看时,那姑娘已经缩回包厢,只余下窗沿飘落的半片雪花。
酒楼包厢里客人的身份并不难打听,只是打听完回来的吴起神色更古怪了。
“将军,那是、是……”吴起吞吞吐吐,眼见秦朔野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咬牙飞速道,“那是岳府定下的包厢,里面坐的,应当是岳府的姑娘。”
岳家共三女一子,独子早夭,长女岳青崖嫁给秦朔野成了将军夫人,次女岳云岫只比岳青崖小三岁,早年招婿上门,如今正是岳府的当家人。
秦朔野见过这位岳夫人,与青崖长得并不相似。
还有一个幺女名唤若华,据说自幼体弱多病,极少见人。
当年秦朔野与岳青崖成婚时,她那小妹不过三岁,穿着百福袄窝在她二姐的怀里,细声细气喊他“姐夫”。
秦朔野一时竟有些茫然,又觉得京城的一切,都比他以为的更加荒唐。
那个孩子,竟是陛下赐婚、他未过门的新夫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