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如发丝的蛊虫钻进经脉,在皮下凸起蜿蜒的轨迹。
她安静地盯着手腕上伤口里蠕动的红线虫,总觉得这一幕很熟悉。
痒。
钻心蚀骨的痒从腕骨蹿上肩胛,又顺着脊柱爬进颅腔。
袖袋里的银针滑至指尖,又生生顿住,她竭力克制着想把蛊虫挑出来的冲动,仔细感受体内的异样。
第二只蛊虫钻得更深。
鳞甲般的环节刮擦着臂骨,她仿佛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血肉被啃噬的细响,咔,咔,像春蚕咀嚼桑叶。
“你在干什么?!”
刀光如雪裂空而至,陆山川的长刀精准剜进虞银银腕间,刀尖挑出两条疯狂扭动的红线虫时,蛊虫的黏液正顺着她臂骨往下淌。
黏腻的血滴在地上,陆山川攥住她手臂的力道几乎捏碎骨头:“你疯了吗?”
虞银银抬眼望去,地窖入口处,七名蒙面锦衣卫正劈砍着无头尸群。
刀锋斩断腐肉的声音闷钝如剁骨,混着尸液喷溅的黏腻声响。
锦衣卫来得好快,难怪在地窖中东拉西扯同她讲述钱进身世,原来是在等待自己的后援。
若非意料之外的无头尸潮,此刻早已攻守易主,她只怕已成了锦衣卫的阶下囚。
陆山川并未理会她眼底的嘲弄,他迅速意识到虞银银恐怕是误会了什么,飞速解释道:“你的血并不能杀死血啼鹃,只是能加速我体内蛊虫的生长。”
蛊虫之间的相互厮杀,最终血啼鹃被吞噬消亡。
不过饮鸩止渴而已。
那些蛊虫对于虞银银的血,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渴求,渴求血中能让它们疯狂生长甚至爆体而亡的力量。
无头尸纷纷倒下,只剩下最后那具无头尸僵在原地,捧在怀中的头颅缓缓转向众人。
娃娃脸上凝固着诡异的微笑,眼角却滑下两行血泪。
“小五……”持刀的锦衣卫喉头滚动,刀尖在尸身心口颤抖。
那张脸虞银银曾见过,在红袖楼时,就跟在陆山川身后。
很年轻的一张娃娃脸,如今被他自己捧在怀里。
“大人……”
陆山川的刀比叹息更快。
寒光闪过,头颅滚落脚边时,嘴角笑意未散。
陆山川垂眸收刀,飞鱼服广袖拂过同僚冰凉的脸:“带回去好生安葬,他的家里人,派人好生照顾。”
“是慕容昭!”年轻的锦衣卫想起前不久还在笑嘻嘻说要请自己喝喜酒的小五,忍不住咬牙道,“他为了找出藏宝图,竟派人一个一个去试钱进书房里的东西,小五为盯梢才……”
剩下的话被尸液滴落的声响吞没。
阴暗狭窄的地窖里堆满了血啼鹃的容器,这桩案件本可以不用死那么多人的。
血啼鹃的子蛊需寄体而活,或藏死物,或钻伤口。
早在红袖楼,就有大理寺的人提议烧了钱进的尸体。
母蛊一死,附着在藏宝图上的子蛊也随之死亡,除了已经中蛊的人成为牺牲品,血啼鹃不会再蔓延。
但慕容昭不许。
如今泼了火油的尸堆爆出噼啪炸响,焦臭味混着奇异的脂粉香弥漫开来。
地窖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火光吞噬了最后一具无头尸,焦臭混着脂粉香在地窖中盘旋。
陆山川成了血啼鹃蛊下,唯一的幸存者。
“案发后慕容昭第一时间控制了钱府,能进出书房的人不多。”陆山川盯着地窖里的火光,声音冷洌,“这里的人,有一大半,是他故意推进去的替死鬼。”
小五的头颅在火焰中坍缩成焦黑的影。
就在发现陆山川和李八都中蛊后,慕容昭为抢在锦衣卫之前找到藏宝图,所以才推了一波又一波的人去试错。
“慕容昭应当拿到藏宝图了。”虞银银掩嘴低咳,“否则早该提着你的头去邀功。”
无头尸潮夜游京郊,慕容昭却不出现,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被更重要、更紧急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藏宝图不是那么好拿的,血啼鹃,大概只是钱进套在藏宝图上的第一层手段而已。
陆山川的冷笑与火光一同明灭,他靴底碾碎一截焦骨,脆响中带着几分讥诮:“可惜他想要去邀功的主子,此刻已经下去赔了钱进。”
虞银银已经猜到了那个所谓的主子大概率就是黔郡王,她抬头,盯着陆山川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你的主子又是谁?”
你又是在替谁寻找那张藏宝图?
虞银银的质问劈开热浪,她突然伸手,掌心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陆山川一愣,握刀的手微微发紧,他像是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疑惑的,试探着伸出手。
虞银银对他的动作感到莫名其妙:“做什么?我的银铃呢?”
“银铃……”陆山川的指尖擦过袖袋,那串银铃被蛊虫黏液浸得发亮,铃铛在火光中泛着青黑幽光。他手腕一转,银铃擦着虞银银指尖收回,“它很有用,虞老板开个价吧。”
“不卖。”虞银银手心发烫,怕自己高烧烧傻了脑子被人骗个底儿掉,不耐烦道,“把东西还我。”
“虞老板不妨先听听价码。”陆山川突然凑近,火光将他的半张脸劈成明暗两半,“你身边的那个侍卫,招式里有皇族暗卫的痕迹。”
虞银银垂在袖中的指尖掐进掌心。
地窖热浪卷着灰烬扑来,她猛地转头,直勾勾盯着陆山川,想要从他眼底看到玩笑的痕迹。
“还有,我曾见到红衣女以黑纱缚眼。”陆山川在虞银银动手之前后退半步,“虞老板,身处漩涡,想要拨开这层层迷雾,只有我是你最忠实的盟友。”
他话音未落,东侧柴堆突然传来织物撕裂声。
锦衣卫三道黑影如夜枭扑击,只眨眼的功夫,就将浑身沾满雪沫的女子拎到跟前。
竟是钱进的妾室,沈姨娘。
沈青妙鬓发结着冰碴,黑衣上全是枯枝划痕。
这个在钱老爷灵前哭到晕厥的妾室,此刻正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燃火的地窖。
她的脸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灰痕,像是在雪地里滚了半里路,特意蹭了满身柴火味来掩什么气息。
去探查的锦衣卫回禀:“看脚印,应该是跟着尸潮过来的。”
深更半夜,大雪茫茫,沈青妙一个弱女子竟大老远跟着恐怖的无头尸跌跌撞撞到了这里。
锦衣卫的刀架在沈青妙的脖子上。
毕竟他们的顶头上司被一路追杀,身上又是剑伤又是箭孔的,他们此刻看谁都像是有害人之心的贼人。
沈青妙突然抬眸,声音在跳动的火光里忽明忽暗:“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陆山川嗤笑一声:“你知道?怎么知道的,和情郎偷会的时候碰巧听见的?”
沈青妙死死咬住嘴唇,她没反驳自己偷情,只是咬牙道:“你们不就是想要那东西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但我要知道,是谁杀了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