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显然不足以让虞银银动心。
陆山川哑着嗓子低咳:“最重要的是,和你身边的人不同,我是真心想要她死,就凭她在我身上下蛊。”
虞银银抬眼:“你身上的蛊,不是因为碰了钱进的藏宝图吗?”
“你知道?”陆山川神色微变。
“虽不知你耳后为何不见橘色,但我见过血啼鹃,两次。你体内有没有什么罕见又厉害的蛊虫我不知道,但血啼鹃我倒是瞧得清楚。”
陆山川为何会中血啼鹃,进钱进过书房的足有几十人,为何偏是钱灵、苏婉晴、李八与陆山川这四人中了蛊?
“因为你们是所有找藏宝图的人中,真正触碰到了它的人。”
对钱进了解至深的亲姐和情人,从不走空的贼王,以搜查起家的锦衣卫千户,无数人为藏宝图而来,但只有他们最可能寻到那份被隐秘藏匿的宝藏。
就连虞银银都开始好奇,那图究竟被钱进藏在了何处,竟能让陆山川都着了道却又一无所获。
火光摇曳,她似乎又见到了那晚敲响如梦馆大门的客人。
“钱进来如梦馆时,像个被抽了魂的傀儡。”虞银银低低叹气,“他想要从过世已久的母亲身上汲取一丝慰藉,却在我扮作钱老夫人时,眼里藏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怨恨。”
如梦馆的客人很多,但像钱进这样清醒着沉沦的疯子却不多。
他眷恋钱母的温情,他憎恨钱母的决绝。
这样复杂而病态的情感在钱母死后,被他转移到了钱灵身上。
他爱钱灵,他恨钱灵。
所以当发现连钱灵都为了那张藏宝图而背叛他的时候,他会不会疯狂到以身入局,让所有觊觎那张藏宝图的人,都成自己的陪葬?
“钱进并不懂蛊。”这一点陆山川很确定,“他过往的活动痕迹中,他与蛊虫没有丝毫交集。”
真正懂蛊的人是红衣女。
那蛊虫,甚至很大可能,就是钱进进入如梦馆的时候下的。
就在虞银银的眼皮子底下。
话说到这里,两人的判断出现了分歧。
陆山川认为整件事的关键在于红衣女,下蛊,杀人,再利用藏宝图做诱饵传播血啼鹃,红衣女是整件事情的绝对主导者。
虞银银则不认为,和直接种在人体内的血啼鹃不同,要想把蛊虫下在死物上,再借由这件死物传播,并非一件易事。
至少需要下蛊者贴身温养那张藏宝图三日。
红衣女并没有这样长的时间可以作案。
“最重要的是,苏婉晴蛊虫发作之时,钱进的尸体一路追到了红袖楼。”
虽然没有了头颅,但钱进依然“见证”了情人的死亡。
“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昨夜钱灵死的时候,钱进应该也在钱府吧。”
陆山川默认了她的猜测。
“钱进身体内不是普通的血啼鹃,那是母蛊,极难饲养的母蛊。”虞银银回忆着曾经在杂书上看到的对于这种蛊虫的注解,“如果仅仅是为了钓饵,她大可不必浪费这种珍贵的蛊虫。”
而钱进死后的举动,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报复。
“钱进此人,生长环境很是不同。”陆山川的嗓音浸着哑意,“其母是扬州瘦马,当年一曲《折红英》艳惊四座,黔郡王甘冒大不韪,孝期藏娇于京郊别院。”
也就是那时,有了钱进。
当时钱母已不算年轻,身边还带着一个私生女,也就是钱灵。
孝期有孕,黔郡王自然不敢声张,偷偷将母子三人送到一处普通别院,如此过了六年。
六年,豆蔻年华的钱灵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纵使钱母用尽手段,也藏不住她的美貌,挡不住源源不断的觊觎。
但她没想到的是,最先忍不住动手的,会是自己的枕边人。
那年钱灵十三岁,像剥了壳的荔枝,白生生的果肉裹着血丝。
“钱母是个聪明人,纵然恨出了血,却还是足足忍了半年,咳咳。”陆山川低声咳嗽,“半年后,她挺着大肚子,从黔郡王府里偷走了一个鎏金掐丝匣。”
虞银银心中有了猜测:“藏宝图?”
“不得而知。锦衣卫只查到当时她挺着六个月的肚子,把匣子塞进钱进怀里。”陆山川突然低低叹了口气,“知道怎么教孩子守密吗?”
虞银银看见幻象中的钱母,那个曾以《折红英》名动江南的美人,正将白绫绕过房梁。
她浮肿的脚踝碰着幼子头顶,羊水混着血水淅沥沥淋了钱进满脸。
“藏好它。”
“护着你阿姐。”
茫然无知的钱进抱着鎏金匣,看着母亲悬空的绣鞋在眼前晃荡。
血滴顺着缎面珍珠坠下,在他眼底烙上永不消退的噩梦。
得到消息匆忙赶来的黔郡王勃然大怒,动用了淬盐的荆条,钱进昏死七次,指甲抠穿了青砖,硬是没吐半个字。
当时的钱进,年仅六岁。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钱进的举动在惹怒黔郡王的同时,也让他看到了这个孩子身上的狠劲和血性。
“幼龄稚童眼里的恨意是藏不住的。”陆山川低叹,“可惜黔郡王最擅长的,就是把毒蛇养成家犬。”
钱灵的庚帖,钱母的尸骨,这些丝线织成的囚笼,足够困住一头幼兽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