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两人约在心愿树下汇合。
骆芜换上了一身素色黑裙,依旧提早了十分钟到达。
十一月末,银杏树进入了最佳观赏期,不少游客专程拿着相机前来拍照,往来的人络绎不绝。
周围乱糟糟的,骆芜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世界仿佛在一瞬安静清空。
——神明,请原谅我是个自私的人,请让惩罚都降临在我身上。只是,请再给我一些时间……
右肩被人轻拍了下,骆芜睁开眼回头。江逸舟手提两杯柠檬水,对她笑了下,“你在许愿吗?”
“我在请求神明宽恕。”
江逸舟没当回事,把其中一杯柠檬水递给她:“你的没加冰。”
总是接受江逸舟的好意,骆芜有些不好意思,“等会儿我请你吃饭吧,加上次和上上次的一起。”
“既然那么多次了,那你可得请我吃顿好的。”
江逸舟随口的玩笑,姑娘竟当真点了下头,“好的。”
“地方有些远,我们今天打车。”说着,江逸舟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两人一同坐在后座,江逸舟递过去一只耳机,“听歌吗?”
“好。”骆芜接在手中,发现耳机线有些短,便把身子靠近他一些。
音乐的旋律顺着一根线,流向两个人的耳膜。
江逸舟的歌单,很伤感。流行歌曲很少,多是沉重而低缓的钢琴曲,或是忧伤而抒情的英文歌。
听着听着,其间夹杂了一首极有特点的日文歌,压抑的小调与副歌爆发的大调形成强烈对比,弦乐渐进式增加的层次感,让人有一种身临其境的真实痛感。
“这句一直重复的歌词是什么意思?”骆芜不禁问。
“曾经我也想一了百了。”江逸舟看向窗外,淡声说:“父亲去世的那天,我在天台上把这首歌循环播放了一百多遍,最后终于想通了,生活还要继续,母亲一定也会走出困境的。”
“会的,”骆芜说:“失去的终将会以另一种形式归还。”
一个小时后抵达墓园。
骆芜进去的那一刻便感觉到异常的安静,让人不由自主地泛起感伤的涟漪。她跟在江逸舟身后,买了一束白色的雏菊。
园区来吊唁的人都是静悄悄的,着深色服,脸上挂着同样的悲伤,抑或没有一丝表情。墓碑上的黑白照片有年迈的老者,甚至还有花季的男孩女孩。
生命在瞬息间陨落,总是来不及告别。
骆芜随江逸舟在一处墓碑前停下。
照片上的男人身着西装,五官英俊,不苟言笑,像是太过突然临时从证件照上截取下来的照片。
“爸,我带……”少年停顿了下,把“同学”的措辞换了换,“我带朋友来看您了。”
“叔叔对不起,我很遗憾……”骆芜眼眶泛红,把菊花放在碑前,“如果不是以这个方式见您就好了。”
她鞠了个躬,退到江逸舟身后。江逸舟盘腿席地而坐,把一瓶二锅头浇在地下,喃喃自语。
“……爸,当年你对妈的种种行为,我虽然不理解,但在你走之后,我开始试着原谅你……若说我对你没有一点恨,那是不可能的,你把妈害成那个样子,她至今仍精神紊乱……但我想试着放下,因为怀仇恨而活太苦了……
对了,舅舅来过,他想拿走妈的监护权,这样他就可以代替妈签署谅解书拿到赔偿款,我希望你能在天上帮我祈祷舅舅不会得逞……
还有,肇事者的家属来找过我,您说如果有一天决定权递到了我的手上,我应该签署吗?其实我不想为难那家人,这毕竟是一场意外事故,但如果我签署了您会责怪我吗……”
骆芜无声地流着泪,胸腔不停地颤抖着。
如果痛苦能分担就好了,她想分担少年身上的痛,哪怕就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