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时沧渺将阎无欲拉下来，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额头，让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心跳，“从断魂崖起，一直都在。”

阎无欲极轻极缓地将自己与时沧渺交扣的十指收紧。窗外漏进的淡金天光覆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

当他们终于停下来，并肩躺在紫檀木床上时，窗外的暗红天光已从床沿移到了窗棂上，又从窗棂移到了藻井。阎无欲侧过头看着时沧渺——白衣早已不知去向，素白中衣扔在床尾，长发散乱如泼墨。时沧渺侧过身，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阎无欲掌心。是一颗梅子核。新的，还带着极淡的酸甜气息。

“今早吃的。第五颗。”

阎无欲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梅子核，然后将它收进衣襟内侧。五颗了。他将时沧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低头把脸埋进时沧渺散开的发丝里，然后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话。时沧渺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只是将阎无欲的手拉到自己心口，让他感受那颗心在肋骨下沉沉地跳。

“……每年中元，你都在露台上吃面。我喝酒。你吃一碗面，吐一颗核。我攒一年，再攒一年。攒到第十颗的时候——”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在做一个极其郑重的承诺，“我去苍生道提亲。”

时沧渺的手顿了一下。他从阎无欲怀里抬起头，望着阎无欲的眼睛。那双红眸里没有戏谑，没有醉意，只有一种被压了又压、终于压不住了的郑重。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中元放灯，吃面攒核。你这是要把中元当成什么。”

“……当成归期。”阎无欲将时沧渺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以前没有归期。现在有。”

时沧渺从阎无欲掌心抽出手指，极轻极缓地穿过阎无欲的指缝，扣住。阎无欲低下头，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每年回苍生道述职，要在那边待几天。”

“短则三五日，长则七日。”

“那我每年有七天见不到你。”阎无欲的语气像是在计算一笔极其不划算的账，“一百年就是七百天。一千年就是七千天。”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时沧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用那种沙哑而生硬的、只有在最亲密的时刻才会流露的、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的语气说：“太久了。”

时沧渺将阎无欲的手拉起来，放在唇边，极轻极缓地吻了一下他的无名指指根。阎无欲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看着时沧渺的嘴唇贴在自己无名指上，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后颈，将他拉进自己怀里。窗外，淡金天光与暗红天色在窗棂上交汇成一片温柔的混沌。

这一日他们哪里都没去。没有上朝，没有巡防，没有批文书。阎无欲替时沧渺梳了两次头——第一次梳歪了，时沧渺对着铜镜看了片刻，没有拆；午后散了又梳了第二次，这次系得勉强平整。时沧渺替阎无欲编了一条极简单的辫子，尾端用素白布条系住。阎无欲对着铜镜照了半晌，然后转身问时沧渺：“歪了没有。”

“……不歪。”其实有点歪，时沧渺伸手将辫梢的素白布条正了正，没有拆。

晚间，阎无欲坐在外间矮榻上，枯骨刀横在膝头。他打开刀鞘内侧，那六个字还在——“吾心安处即吾乡”。时沧渺从内间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在阎无欲身侧坐下。阎无欲端起药碗，低头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汤。

“以后每年中元，每年初一，每年除夕——你都陪我过。”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的生辰，我的生辰。还有你回苍生道述职的前一天和后一天。还有——”时沧渺伸手接过药碗，将碗沿轻轻碰了一下阎无欲的嘴唇，截断了他的话。“喝药。喝完再数。”

阎无欲将苦药一饮而尽。时沧渺把空碗放在矮几上，转过身来，望着阎无欲。“阎无欲。你有什么话，不用等到中元再说。”

阎无欲沉默了很久。他将枯骨刀放在矮几上，将时沧渺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心口，让他的掌心贴着那五颗梅子核。“岁岁常相见。每年都这样，每日都这样。你叫我起床，我替你梳头。你喝药，我攒核。你在演武场教我攻招，我在露台上替你挡风。”他的手将时沧渺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声音沙哑而郑重，“一直这样——岁岁常相见。”

时沧渺看了他许久，然后伸手端起矮几上那碟蜜饯，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将梅子核吐在掌心，递给阎无欲。“第六颗。补上你方才忘了说的——岁岁常相见。”

阎无欲接过梅子核，收进衣襟内侧。窗外，那几缕淡金微光已从成片的光带蔓延成整片天幕都在缓缓变亮的趋势。那颗被刻了“欲”字的玉扣安静地贴在时沧渺心口，与阎无欲衣襟内侧的六颗梅子核隔着两人的皮肤和肋骨，同频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