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无欲没有再看竹简上的字,只是端起案头的茶盏,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他的红眸透过茶盏边缘,落在时沧渺的侧脸上,像是在审阅一本尚未读懂的书。
随后他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随手扔到砚台旁边。纸张在案上摊开,露出一幅残缺不全的阵法图。边角有烧灼的痕迹,几处关键的符文被烙铁烫掉了,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臭。
“既然识字,”阎无欲拿过一叠空白的符纸,带着朱砂和一支细笔,“把这个补齐。缺了十二处,你能补几处就补几处。”
时沧渺低头看着那卷阵法图,目光扫过那些被烫掉的符文,瞳仁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是一座困魔阵。专门用来禁锢魔界高层的阵法,极其冷僻,也极其毒辣。他在三百年前见过一次,在那个他不想回忆的战场上。
“弟子不懂阵法。”
“你不懂,”阎无欲将朱砂推到他手边,红眸在烛火下亮得迫人,“为什么不敢看它?”
时沧渺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眼扫得太快了。不是“看到”就躲,而是“看懂”了才躲。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细笔,蘸了朱砂,在第一处缺漏的符文上落笔。
朱砂落在羊皮纸上,一撇一捺,一气呵成。
阎无欲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那些符文在时沧渺笔下逐一成形。他的红眸越来越暗,像是有人在里面投了一块吸光的黑布。十二处缺漏,时沧渺补了八处。每一处都精准无误,每一处都与他手中那份没有烧毁的原始阵图分毫不差。
时沧渺画完第八处,将笔搁下。
“剩下的,”他垂着眼帘,声音很轻,“弟子实在不会了。”
阎无欲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阵法图和时沧渺的侧脸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忽然伸出手,扣住时沧渺的右手手腕,翻转过来。
金纹还在。比昨夜又蔓延了一寸,已经攀到了肘弯。
阎无欲的拇指按在那道金纹上,用力压下去,像是在试探一件东西的真伪。金纹在他指尖微微发烫,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发出微弱而清晰的脉动。
“心魔之痕。”阎无欲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抬起眼帘,那双红眸里翻涌着从未对时沧渺展露过的审视与锋芒, “大乘境修士渡劫失败时才会显现。你究竟是什么人?”
时沧渺与他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烛火下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只映照出阎无欲的影子,却不透露任何关于自己的信息。然后他别开脸,用一种比沉默更轻的声音说:“弟子……只是弟子。”
阎无欲没有再问。他松开时沧渺的手腕,将那卷补好的阵法图卷起来,收入袖中。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时沧渺。”
这是他第一次不叫“渺儿”,而是叫他的全名。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没有轻蔑,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不管你是什么人,”他背对着时沧渺,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在石头上的钉子,“本座早晚会查清楚。”
殿门在身后阖上。
时沧渺独自站在书案旁,看着砚池里尚未干涸的墨汁,和竹简上那个与阎无欲字迹并肩而立的“至”字。他伸出右手,看着自己虎口那片被阎无欲拇指反复摩挲过的薄茧,然后将手慢慢收拢,攥成了拳。
他方才补阵法图的时候,留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错处。第九处符文的第三笔,他故意写歪了半毫。这个错处不足以让阵法失效,但在真正的实战中,会被对手抓住破绽。
他不知道阎无欲会不会发现这个错处。他只知道,自己留下这个错处的时候,心底有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在问——
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他?
他阖上眼,将那个声音连同手心被攥得发白的指节一起,锁进了衣袖里。
窗外,暗红的天光忽然暗了一瞬。魔渊的风从冰裂纹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书案上散落的符纸轻轻翻卷,吹得砚池里的墨汁表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一道极低极沉的闷雷声,正从地底最深处缓缓翻滚而上。
桌面上未收的那卷公文里,一行字迹被墨迹洇湿了一半——“镇魔渊封印松动”。
【旁白】
书房一室之内,松烟未散,朱砂已干。
阎无欲补全的不仅是阵图,更是他对这个囚徒的认知拼图。那块拼图如今已拼出了大半——刀茧、字迹、阵法、心魔金纹,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个他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结论。
而时沧渺补全的不仅是符文,更是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动摇。那个故意写歪的笔画,是他的防线,还是他的破绽?
一纸之隔,两人各怀暗潮。
而魔渊深处,那震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封印松动,暗潮不止在心中,更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