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收下玉简。
“老夫一生算天算地,从来不算人命。”云机子看着他的眼睛,“这次为你破例了。不是因为慈悲,是因为你值得。沈少宫主眼光不错。”
说完,转身离去。
裴玉走之前也来告别。她站在北境的晨光里,面上仍是那副得体的微笑,但眼底的倦色淡了许多。封印修复成功让她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
“谢公子。后会有期。”
“裴仙子。情报网的事——”
“你那份名册,我已经记下了。人都在,一个不少。”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递给他,“这是天机阁的通行令。无论何时,天机阁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谢清晏接过玉符,低头看了看。玉符背面刻着天机阁的星纹,正面刻着一个字——“友”。
“多谢。”
裴玉摇了摇头,没有说“不客气”,而是说了一句让谢清晏有些意外的话。
“下次见面,希望你是来天机阁做客。不是来救人的。”
谢清晏微微弯了弯嘴角。
“……好。”
裴玉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往玄霜宫营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沈寒渊正站在灵舟舷梯下,等谢清晏登船。他穿着那身绛紫锦袍,银冠束发,姿态如往日般冷淡从容。但裴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清晏身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裴玉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天机阁的灵舟。她没有回头。
北境的事,终于了了。
返程的灵舟上,沈寒渊把谢清晏按在座位上,亲自给他换药。谢清晏的外伤已经好了大半,体修的恢复力确实惊人。但沈寒渊还是坚持每天换药,每次都仔仔细细地检查每一道伤口,确认没有红肿发炎才放心。
“少主的剑法比医术好。”谢清晏评价。
“少废话。胳膊抬起来。”
谢清晏抬起胳膊。肋部那道最长的剑伤已经开始结痂,沈寒渊用手指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动作笨拙而专注。谢清晏低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沈寒渊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少主这几天瘦了。”
“废话。守了你七八天。”
“回去我给少主炖汤。”
“你会炖汤?”
“可以学。”
沈寒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涂药。
“……不用。膳房有厨子。”
“厨子不知道少主的口味。太咸了不吃,太淡了不吃,太甜了不吃,太苦了不吃。少主挑食。”
沈寒渊没反驳。因为谢清晏说的都是事实。他只是加快了涂药的速度,把纱布缠好,然后站起身去洗手。经过谢清晏身侧时,他的耳朵尖从黑发间露出来,红红的。
灵舟在玄霜宫降落的时候,值守弟子列队迎接。沈寒渊从舷梯上走下来,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面孔。谢清晏跟在他身后,穿着灰布衫子,低着头,和以前一样。
但守门的弟子注意到一个细节。少宫主下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是很短暂的一眼,确认身后的人跟上来了,然后才继续往前走。以前少主从来不会回头看。他默认所有人都会跟上来,因为没有人敢不跟上来。但现在他回头了。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沈寒渊白天处理积压的宫务,晚上在寒渊殿里批阅文书。谢清晏在旁边给他倒茶、磨墨、递帕子。一切看起来和三年前没什么两样。
但变化藏在细枝末节里。谢清晏不再穿灰布衫子了——沈寒渊把那几件磨毛了的旧衫全都扔了,换了一柜子的新衣。没有一件是灰的。谢清晏现在每天穿的衣服都是沈寒渊亲自挑的,颜色从墨蓝到玄黑,料子从冰蚕丝到云锦,款式简洁利落,不张扬,但每一件都透着不动声色的贵重。
还有一件事。谢清晏不再是沈寒渊的随侍了。春试时他就已经是内门弟子,北境一役后,沈寒渊索性把他的身份牌换成了“寒渊殿掌事”——名义上是管理寒渊殿的日常事务,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谢清晏正式成为了沈寒渊的副手。
但这个“副手”每晚还是睡在沈寒渊的寝殿里。
不是偏殿,不是外间,是同一张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