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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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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中不是谢清晏的噩梦。不是童年阴影,不是生死危机。是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面容模糊、身形纤细的女人,坐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正在缝补一件小小的衣裳。她哼着歌,歌声温柔而遥远,像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旧曲。

谢清晏站在茅屋门口,没有走进去。他就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一动不动。

陆安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眼眶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红了。然后他抬起手,像是想触碰那个女人,又像是想推开那扇门。手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下。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一整炷香的时间。

幻境消散的时候,女人、茅屋、歌声,都化作流沙般的光点,从谢清晏的指缝间流过。他的手依然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姿势。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出石窟。

表情与入窟时一般无二。平静,寡淡,无波无澜。

陆安把禁制的缝合上了。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他知道一件事:谢清晏不是没有心。他只是把心藏得太深,藏到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

谢清晏走出石窟,对值守长老点了点头。过关。陆安从石窟另一侧跑过来,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笑着说:“谢师兄!过了吗?”谢清晏“嗯”了一声。

他没有问陆安为什么气喘吁吁,也没有问陆安袖口为什么沾着石窟墙上的青苔。

他只是递过去一方帕子。

“擦汗。”

陆安接过帕子,低着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帕子是普通的白棉布,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一角绣着一个极小的“谢”字。针脚细密,不是市卖的成品。

“……谢师兄,”他把帕子还回去,声音有些闷,“第三场是孟昭主持,你……小心点。”

“我知道。”

春试第三场在五日后的论道台举行。晋级到这一场的弟子共有二十人,谢清晏和陆安都在其中。孟昭作为主考官,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机会。

二十名弟子一字排开,站在论道台上。孟昭负手立于阶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经过谢清晏时,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春试第三场的考题,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孟昭的声音不大,但论道台的传音阵法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你们都知道,修真之路,天赋、根骨、资源固然重要,但最关键的,是心性。”

他踱步,不紧不慢。

“心性坚忍的人,资质再差也能走得长远。心性怯懦的人,哪怕天赋异禀,也终究走不了太远。所以今日的考题就是——”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队伍末尾。

“心性。”

“怎么考?”有人问。

孟昭笑了笑。

“很简单。你们每个人,站到论道台中央来,面对在场所有人,说出自己最恐惧的一件事。不能撒谎,不能沉默,不能含糊其词——我有一面真言镜,会说真话还是假话,一照便知。”

二十名弟子面面相觑。

说出自己最恐惧的事?在所有人面前?

这跟当众脱了衣服有什么区别?修真之人最忌讳的就是暴露弱点,尤其外门弟子的处境本就艰难,若是让人知道了自己的软肋,日后轻则被人拿捏,重则被人暗算。

“当然,不愿意说的,可以弃权。弃权的人自动失去晋升资格。”孟昭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春试的规矩,大家都清楚。第三场弃权,三年后再来。”

论道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第一个上去的是甲班的一个弟子,他站到真言镜前,深吸一口气。

“我最怕……渡劫失败,身死道消。”真言镜亮起白光。真话。过关。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便接连跟上。有人怕妖兽,有人怕心魔,有人怕被师门抛弃,有人怕永远追不上师兄的背影。每一声回答都伴随着真言镜的白光,都伴随着观者各异的目光。

轮到陆安。

他站到真言镜前,嘴唇发白,手指攥得骨节泛青。沉默了很久,久到孟昭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他闭着眼睛,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怕被人看不起。”真言镜亮起白光。真话。

看台上有几声低笑。外门丙班的弟子,修为平平,出身寒微,怕被人看不起——这算什么恐惧?这不是他的日常吗?陆安走下来的时候,脸红得要滴血。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终于,轮到谢清晏。

孟昭脸上的笑容加深了。

“谢师弟,请吧。”

谢清晏走上论道台中央。他在真言镜前停下,转身,面对所有人。数百道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嘲弄的、还有沈寒渊那沉静如水的视线。

沈寒渊依然在看书。那本《北境草木志》,不知什么时候翻到了第二章。但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说吧。”孟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快意,“你谢清晏,最恐惧的是什么?”

谢清晏望着真言镜中自己的倒影。镜面如水,映出一张平凡而寡淡的脸。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如常。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幼年时,家门口有一棵槐树。”

全场安静。没有人知道他要说什么。

“每年夏天,母亲会在槐树下铺一张凉席,抱着我乘凉。她唱的歌很老,调子记不清了。但歌词我忘不掉。”

他顿了顿。

“人间好,人间好。儿在怀中便是好。”

“有一日,山匪进村。母亲把我藏在槐树后的草垛里。”谢清晏的声音仍然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被冻住的湖面,“我躲在草垛里,听见外面有声音。刀砍进肉里的声音,母亲的声音,然后是没有声音。”

“我不敢出去。”

真言镜亮了。不是白光。是血红色。那红光照亮了半边论道台,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真言镜的红光,代表受试者所说的——是深植神魂的、从未与人言说的、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停了。沈寒渊手中的书页,裂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谢清晏继续说。

“自那以后,我便不再怕任何东西。妖兽、魔修、生死、荣辱,都不足以令我恐惧。因为最恐惧的事,已经发生过了。”

他偏过头,看向孟昭。那目光不冷,也不锋利,只是空。空得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

“孟师兄问我的恐惧。我的恐惧便是——我已没有恐惧。”

走下论道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方才嘲笑陆安的那几个人,此刻连看都不敢看他。陆安站在原地,看着谢清晏走回来,眼眶通红。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清晏说的是真的,因为他见过谢清晏在幻境里,站在茅屋门口,迟迟不敢推开那扇门。

他不是没有恐惧。他是把所有恐惧都锁在了那扇门后。

春试结束后,谢清晏进入内门。这是顺理成章的结果。二十人中只有十二人通过了第三场,他是其中之一。内门弟子的青衫和腰牌当天就发了下来,执事客客气气地请他择日搬入内门弟子的院落。

谢清晏回到寒渊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殿内没有点灯。沈寒渊坐在黑暗中,那本《北境草木志》搁在膝上。他看起来像是坐了很久。

“回来了。”

“嗯。”

谢清晏点燃烛火。烛光驱散黑暗,照出沈寒渊苍白而平静的脸。他起身走过来,在谢清晏面前停下,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覆住了他的手背。

“少主——”

话没说完。因为沈寒渊踮起脚,吻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雪花落在嘴唇上,转瞬即逝。沈寒渊退后半步,望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什么锋利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颤巍巍的水光。

“你说的那个草垛,”他的声音有些哑,“如果那时候我在,我会把你从里面拽出来。”

谢清晏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抱你。一直抱着。抱到你不抖了为止。”沈寒渊的声音很轻,却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抱到你把头抬起来,看着我,跟我说——”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谢清晏把他拉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紧得让他几乎喘不上气。谢清晏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和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脸埋在沈寒渊的肩窝,呼吸沉重而滚烫。

沈寒渊没有挣扎。他抬手,环住谢清晏的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很久之后,谢清晏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沙哑得不成样子。

“……少主。那棵树下的草垛,很冷。”

“我知道。”沈寒渊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轻声说,“以后不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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