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城地下的废弃防空洞,像是一座被时间遗忘的迷宫。空气里弥漫着铁锈、霉菌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刺鼻气味,那是人类文明为了生存而排出的脓血。
沈清辞躺在一张从医院偷出来的简易行军床上,身下垫着厚厚的防潮垫,却依旧挡不住从脊椎骨透上来的阴寒。
她已经昏迷了整整十八个小时。
顾西舟坐在一旁的折叠椅上,像一尊沉默的石雕。他换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左臂上的伤口重新做了缝合,绷带洁白得刺眼。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沈清辞那张苍白得不正常的脸。
“还没醒……”陆沉烦躁地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手里拿着一个体温计,像拿着烫手的山芋,“三十七度八,一直在低烧。妈的,这破地方连个恒温设备都没有。”
他走到床边,看着沈清辞紧闭的双眼,那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沈清辞,你不是说要看着我这张丑脸一辈子吗?”顾西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现在醒了,我就坐在这儿。你想看多久都行。”
没有回应。
只有呼吸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在倒数着某种未知的期限。
突然,沈清辞的手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她的身体开始像触电般痉挛,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原本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仿佛正在经历某种无形的酷刑。
“清辞!”顾西舟猛地站起来,按住她乱挥的手臂,触手一片滚烫。
“不……不……别吃我……”沈清辞在梦魇中呓语,声音凄厉而破碎,“滚出去……那是我的身体……”
“顾西舟!怎么办?她是不是中邪了?”陆沉急得抓耳挠腮,想要帮忙却又不敢碰,“要不要找个神婆来驱个魔?”
“闭嘴!”顾西舟低吼道,但他死死抓着沈清辞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沈清辞的手腕里有一股不属于她的、阴冷而邪恶的力量在乱窜。
“呃啊——!”
沈清辞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眼睛缓缓睁开。
视线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汽,但那双原本无神的瞳孔,此刻却倒映着令人心悸的恐惧。
“清辞?”顾西舟凑近她,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看着我,我在这儿。”
沈清辞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终于聚焦在顾西舟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那一瞬间,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顾西舟……”沈清辞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看到了……我看到了那个东西……”
“是什么?”顾西舟低声问,给陆沉使了个眼色,让他把纸笔准备好,“是个怪物吗?”
“不是怪物……”沈清辞剧烈地颤抖着,她闭上眼,仿佛那恐怖的画面就在眼前,让她无法逃脱,“那是一个……卵。一个巨大的、惨白色的卵。它在跳动,像心脏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
“里面有个胎儿。”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块,“有三只眼睛……还有无数条触须。顾西舟,那不是能量源,那是……那是上一个文明的遗孤。它在进食,它在吃人的精神和记忆!”
陆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你说什么?”陆沉声音发颤,“那帮长老……他们拜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们是饲养者。”沈清辞冷笑一声,那笑声凄厉又绝望,“几千年了,长老会那帮老不死的,根本不是掌控者,他们是走狗!是给那个胎儿喂食的狗!他们献祭我们,献祭那些强者,只是为了平息那个东西的饥饿,换取他们可笑的长生不老!”
顾西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心核”是一件武器,或者是权力的象征。如果沈清辞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人类社会的敌人,而是整个人类文明的终结者。
“那个胎儿……它还跟我说了话。”沈清辞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死死地扣着顾西舟的手腕,“它说……我是完美的容器。它说……它要重生了。”
“它敢!”
顾西舟猛地低吼一声,那股属于“死神”的暴戾之气瞬间爆发,整个防空洞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清辞,看着我。”顾西舟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那是梦,是幻觉。你现在是安全的。我会把那个卵砸碎,把那个胎儿烧成灰。”
沈清辞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坚定。
“顾西舟,我们不能再等了。”沈清辞挣扎着坐起来,虽然浑身无力,但那种属于沈家大小姐的威仪重新回归,“长老会现在一定知道我看到了真相。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我,或者……把我抓回去,塞进那个卵里。”
她转过头,虽然视线模糊,却精准地“看”向陆沉。
“陆沉。”
“在!”陆沉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你马上联系你在警局的老关系,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拖住‘清道夫’的行动队。”沈清辞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需要时间。”
“明白!”陆沉重重点头,虽然心里发虚,但看着沈清辞那双眼睛,他莫名地有种想要冲锋陷阵的冲动。
“顾西舟。”沈清辞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顾西舟脸上。虽然模糊,但她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我要你去找一个人。陈崖应该有他的地址。他叫‘老鬼’,是个古董贩子,也是个疯子。告诉他,沈清辞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个在祭坛上刻着的图腾。”
顾西舟眉头紧锁:“那个图腾很重要吗?”
“那是封印。”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巨大的、惨白的卵,以及卵壁上那些若隐若现的古老符号,“长老会只学会了怎么喂养它,却忘了怎么封印它。但沈家记得。我妈……我妈当年刺偏那一刀,不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是为了把封印的钥匙,藏在我的眼睛里。”
她缓缓睁开眼,虽然虚弱,但那双眸子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去把‘老鬼’找来。”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亲自给那个胎儿,刻上墓志铭。”
顾西舟深深地看着她,片刻后,重重点头。
“好。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