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景的身体僵了一下。
钱浩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脑子里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拨动。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脑子里。严景的声音,很清晰,像他就在自己耳边说话。
“听到了?”
钱浩猛地转头看着严景。严景的嘴闭着,但他确实听到了他的声音。
“听到了。”钱浩在心里说。
严景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带起了一点弧度,不知道是惊讶还是觉得有趣。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钱浩还想说什么,严景忽然睁开了眼。只见一株枯萎的小草在海岸边,在他面前迅速舒展,绽放出一朵血红的花苞。
“周姐来信了。她到北海了。寒鸦部落的人在沿岸搜我们。”
他站在礁石上,望着北海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怕,周姐带了一千人。”
“你打算怎么办?”钱浩问。
“铲除寒鸦部落和奎萨克的人。”严景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在木板上的钉子。
“然后呢?”
严景转过身,看着钱浩。月光落在他左脸的巫纹上,那半张纹路在暗处泛着极淡的土黄色光。
“然后一统边北。”
钱浩的呼吸顿了一下。
“边北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部落。互不统属,各自为战。奎萨克王朝能在这里横着走,就是因为边北没有拧成一股绳。”严景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如果我能把边北的部落联合起来,就有了和奎萨克叫板的资本。”
“那些部落会听你的?”
“不会。”严景说,“所以要一个一个谈。我在黑石领的私兵能人很多——能谈判的人,能说服的人,能威胁的人。”严景的目光落在远处漆黑的海面上,“边北的部落,有的缺粮食,有的缺武器,有的被奎萨克的军队欺压了几十年。给他们想要的,他们就会跟你走。”
“我先跟你和周姐汇合。”严景看着钱浩,语气不像是在商量,“周姐的人会分出一部分,去联络边北各个部落。谈得拢的,给他们粮食和武器,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走。谈不拢的……”
他没说下去。但钱浩懂了。
“那你呢?”钱浩问。
“我回严氏部落。”严景说,“脱离部落的事还没办完。草根还在那里。还有——”
他看了一眼钱浩左脸的印记。
“看看能不能找到消除印记的方法。”
钱浩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暗红色的疤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烧焦的烙印,永远贴在他的皮肤上。
“我跟你回去。”钱浩说。
严景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他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枚传讯巫符,闭目凝神,将巫力注入其中。巫符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片刻后化作一只半透明的鸢尾花,没入夜色之中。
“给江北楚的。”严景说,“让他安排熔火部落的人,接应周姐。”
钱浩点了点头。
“南部集市那边,黑石酒肆是老黑在管。”严景说,“老黑是自己人。黑石酒肆里的大部分佣兵,都是我们的人。他们留在南部集市,继续打听奎萨克王朝的内部消息。”
“你的人遍布边北啊。”钱浩说。
严景没有否认。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礁石,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钱浩坐在礁石上,看着严景在月光下传讯。他一共传出了七道消息,每一道都化作鸢尾花,消失在了眼前……
最后一道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严景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钱浩问。
“没事。”严景收起巫符,“在想回去之后的事。”
“严氏部落?”
“嗯。”严景把骨刀插回腰间,“首领严摩格,祭司严苏苏,还有那几个长老……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转过身,看着钱浩。
“回去之后,你跟着我。别走远。”
严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钱浩从脑中的链接里,感受到了一丝——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情绪。像担心,又不像。
“走吧。”严景转过身,“天亮之前,得离开这座岛。”
钱浩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巨树。
树还立在那里,被劈成两半的树干在月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树叶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飘进北海。
“世界之声”已经不在了。
但树还没有死透。也许再过几年、几十年,它会彻底枯死。也许会有新的东西从它的根部长出来。
谁知道呢。
世界之声在钱浩的脑海中响起:“你似乎会阿斯塔的咒语,我可以教你一些能力。”
钱浩跟随它的指引,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刀——竟然没有被海水冲散,严景在南部集市送他的那把,刀柄上的皮革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皱,但刀刃还是亮的。
然后他蹲下身,将刀尖抵在水面上。
他闭上眼睛,想到了那些冰系的咒语,阿斯塔的传承。
空气中的水汽,海水中的冰晶,温度的变化。
他感觉到了。
刀尖接触的水面开始结冰。不是慢慢地结,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向四周推开——冰层以刀尖为中心,迅速向两侧蔓延。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敲碎一面镜子。
冰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宽,从岸边延伸出去,在海面上铺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钱浩睁开眼,看着那条冰路。不算宽,只容一人通过。但够用了。
他把短刀插回腰间,踏上冰面。脚下传来结实的触感,冰层足够厚,撑得住他的重量。
“愣着干什么?”钱浩回头看了严景一眼,“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一手?”
“刚才。”钱浩说。
严景摇了摇头,踏上冰面。他的步子比钱浩大,几步就走到了前面,把钱浩挡在身后。
“你走后面。”他说,“前面不知道稳不稳。”
钱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冰路往北海边缘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