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七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纸纤维已经磨断了。他把纸展开,铺在桌上,低下头去看。赵珩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的人一样——从容,克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五行。
“冯七,我决定回京。”
“我知道回去是死路一条。但我必须回去。我的母妃在京城,我不能丢下她。”
“如果我死了,你不要难过。人总是要死的,早一天晚一天而已。”
“你替我活着。替我看着这座天下,替我记住这些事。”
“你手里的那支笔,别放下。继续写。”
冯七看着那五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没有抖,心没有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眶是热的,有一种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怎么也控制不住。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他咬着嘴唇,把那些热意一点一点地咽了回去。
他把纸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纸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像一只手在抚摸他的心口。
“殿下,”他在心里说,“奴才不死。奴才替你活着,替你看着,替你记住。你交给奴才的那支笔,奴才不会放下。”
顾文昭坐在床上,看着冯七把纸收好,没有再问。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
“冯七,我要走了。”
“顾先生去哪儿?”
“不知道。”顾文昭苦笑了一下,“走到哪儿算哪儿吧。这天下太大了,总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我。”
冯七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顾先生,你后悔吗?后悔来找殿下,后悔劝殿下站出来?”
顾文昭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幕灰蒙蒙的,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不后悔。”他说,“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来找殿下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殿下是个好人。这世上的好人太少了,能遇见一个,就已经是很大的福分了。”
他转过身,看着冯七。
“冯七,你也是好人。你要活着。替殿下活着,也替你自己活着。”
冯七点了点头。
顾文昭推开门,走进了雨里。他没有打伞,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冯七,殿下送给你的那支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你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安生。安生立命。”
“不。”顾文昭的声音从雨幕中传来,有些模糊,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安生,是安王的安,冯七的生。”
他走了。雨幕吞没了他的背影,转眼间就看不见了。冯七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雨,久久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支笔。笔杆上刻着两个字——“安生”。
安王的安,冯七的生。
赵珩把这支笔送给他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他把自己和冯七的名字刻在同一支笔上,是希望他们能永远在一起。哪怕他死了,他的名字还在这支笔上,还陪在冯七身边。
冯七把笔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雨还在下。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唱的什么听不清,只有调子飘飘忽忽地传来,钻进耳朵里,缠在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那天晚上,冯七在笔记上写道:
“洪武二年,三月十七,雨。”
“顾先生来,告殿下死讯。”
“殿下临去前,留一字条。奴才今日方开。”
“殿下曰:‘你替我活着。’”
“奴才曰:‘诺。’”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看着那些字。墨迹还没干,在纸上泛着湿润的光泽。那些字像一双双眼睛,看着他,问他:你做到了吗?还没有。他在心里说。但我会做到的。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两辈子不够,就三辈子。
他把笔记藏好,吹灭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摸着脖子上的玉扳指和铜钱,摸着枕头底下的那支笔。三样东西贴在一起,温热的,像是在彼此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