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确认不是做梦。”
季雨揉着胳膊,龇牙咧嘴,但她的眼睛里全是光。
小也从鼓凳上跳下来,蹦到沈棠面前:“我们要录专辑了!我们要录专辑了!”
“还没答应。”沈棠说。
“为什么不答应?”小也瞪大眼睛,“这有什么好考虑的?”
沈棠没有回答。她看向林栖。
林栖知道沈棠在想什么。
不是这件事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不真实。好到让人害怕。
林栖想起在康宁的时候,有一次医生跟她说,她的情况在好转,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她没有高兴,她哭了。因为她在康宁待了太久,已经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害怕出去,害怕那些不认识她的人,害怕那些知道她的过去之后会怎么看她。
有时候,好的事情比坏的事情更让人害怕。因为坏的事情你知道怎么面对——你已经面对过很多次了。但好的事情是陌生的,你不知道它会不会突然消失,不知道它消失的时候你会不会比从来没有过它的时候更痛苦。
“我想答应。”林栖说。
沈棠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林栖说,“但如果我们不答应,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答应了会发生什么。”
沈棠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挣扎过后才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很自然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好。”她说,“我们答应。”
当天晚上,沈棠给程远发了消息。
她说:我们想好了。我们录。
程远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回了一条:明天我去群夜,跟你们签一个意向协议。不是正式合同,是让彼此都安心的东西。
沈棠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明天签意向协议。”她说。
“什么是意向协议?”季雨问。
“就是——让我们安心的东西。”
季雨点了点头,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天晚上,林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方恬还没睡,在床上刷手机。
“你今天回来得晚。”方恬说。
“嗯。”
“乐队的事?”
“嗯。”林栖停顿了一下,“有人想帮我们录专辑。”
方恬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机差点飞出去。
“什么?!”
“一个独立厂牌,叫噪音实验室。”林栖把贝斯放下,坐到椅子上,“今天来了群夜,听了我们排练,说要帮我们录专辑。”
“卧槽!”方恬的声音大到隔壁宿舍都能听见,“卧槽卧槽卧槽!”
林栖被她喊得有点想笑。
“你不高兴吗?”方恬看到她嘴角的弧度,“你在笑!你居然在笑!”
“我没笑。”
“你笑了!”方恬从床上跳下来,跑到林栖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再笑一个让我看看。”
林栖把她的手扒开,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方恬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吗,”方恬说,“我认识你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你笑。”
林栖愣了一下。
她想否认,但她知道方恬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不笑。不是因为她不高兴,是因为她忘了怎么笑。在康宁的那八个月里,没有人笑。不,偶尔有人笑——但那是那种不对的笑,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她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开心而笑了。
“你以后要多笑。”方恬松开她的脸,回到自己床上,“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林栖没有回答。
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原来笑是这种感觉。
嘴角往上,脸颊的肌肉收紧,眼角微微弯起来。
像一把锁被打开的声音。
意向协议的签订比林栖想象的要简单。
程远带来了一份两页纸的文件,上面写着:“噪音实验室”将协助“残鸟”乐队录制第一张专辑,预计录制5-8首原创歌曲,录制费用由噪音实验室承担。专辑发行后,收益双方各占50%。版权归双方共同所有。
沈棠一条一条地看,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季雨已经不耐烦了。
“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坑。”
“有坑吗?”
“好像没有。”
“那不就结了。”季雨把笔塞到沈棠手里,“签。”
沈棠看了季雨一眼,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季雨。然后是小也。然后是阿桐。
最后是林栖。
她握着笔,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林栖。两个字,横平竖直,像她弹的贝斯一样稳。
程远把协议收好,放进双肩包。
“从今天开始,”他说,“你们是我的乐队了。”
“不是‘你的’。”沈棠说。
程远看着她,笑了。
“对,不是我的。是你们的。我只是帮你们把声音传出去。”
他开始说他的计划:先录三首歌,发一张EP(迷你专辑),在网易云、QQ音乐、Spotify等平台上架。如果反响好,再录剩下的几首,凑成一张完整的专辑。
“EP的名字想好了吗?”程远问。
沈棠想了想,说:“裂缝。”
“裂缝?”
“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裂缝。”沈棠说,“歌也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所以专辑就叫裂缝。”
程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就叫裂缝。”
录EP的安排比录《残鸟》那首歌要正式得多。
程远找了一间真正的录音棚,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有专业的隔音设备、调音台和录音师。价格比老陈的“耳朵”贵了三倍,但程远说他来付,让她们只管好好录。
这次要录三首歌。
第一首是《残鸟》,已经录过了,但程远说想重新录一版,用更好的设备,更好的混音。
第二首是沈棠新写的那首,名字还没定,沈棠说叫“名字”,因为歌词第一句是“我有一个名字,不是我选的名字”。季雨说太抽象了,小也说挺好的,阿桐没说话,林栖投了沈棠的票。三比一,名字叫《名字》。
第三首是一首还没写完的歌。沈棠说她脑子里有一个旋律,但不知道该怎么填词。她把那个旋律哼给所有人听,哼完之后,季雨说了一句话:“这首让我写词。”
沈棠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季雨说,“你们的词都太温柔了,我要写点不一样的。”
季雨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林栖过了三天才知道。
那天下午,季雨冲进排练室,手里攥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把纸拍在沈棠面前,说:“写完了。”
沈棠拿起来看。
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季雨。
“你写的这是……”
“歌词。”季雨说。
“我知道是歌词。但你在写什么?”
季雨把纸抢回去,念出声来:
“他们把脏水泼在我身上,说这是洗澡。
他们把笼子摆在我面前,说这是家。
他们把我的嘴缝上,说这是礼貌。
然后问我为什么不说话。”
她念完之后,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也轻轻说了一句:“好狠。”
“狠就对了。”季雨说,“我就是狠的。”
沈棠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副歌部分,我有个建议。”
“什么?”
“副歌不要写太多字。就写四个字。”
“哪四个字?”
沈棠看着她。
“我还活着。”
季雨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好。就这四个字。”
录音的日子定在了两个星期后。
这两周里,残鸟像被拧紧了的发条,每天都在排练,每天都在修改,每天都在把三首歌拆成零件再重新组装。有时候沈棠会对一个音符反复修改十几遍,有时候季雨会因为一个字的发音跟所有人吵起来。
“这个字不该这么唱。”季雨站在舞台上,手里攥着麦克风,脸涨得通红,“它应该更——更——”
“更什么?”沈棠问。
“更脏。”
沈棠想了想,然后说:“那你唱给我听。”
季雨深吸了一口气,唱了那个字。
她把那个字唱得很重,重到像是在骂人。声音从麦克风里涌出来,撞在排练室的墙壁上,弹回来,带着一种刺耳的、让人不舒服的质感。
但那种不舒服是对的。
因为这首歌说的就是不舒服。
沈棠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录的时候就这么唱。”
季雨笑了,露出了牙齿。
“我就说吧。”她说。
录EP那天,林栖起了个大早。
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黑T恤,把贝斯擦了一遍,琴弦换了新的。新弦的声音比旧弦亮,亮到有点刺耳。她弹了几下,觉得不太习惯,但她知道录音师会喜欢新弦的声音。
方恬还在睡觉,但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加油。”
林栖没有回答,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声:谢谢。
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的22层。林栖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她站在窗前看了几秒,然后被季雨拉走了。
“看什么看,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以后?”
“对。以后我们火了,会在更高的楼里录音。”季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录音棚比老陈的“耳朵”大了五倍。控制室里有一整面墙的音响设备,按钮和旋钮多到让人头晕。录音室更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五个人的所有乐器。
“这次可以一起录。”录音师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留着山羊胡,穿着一件黑色的马甲,“不需要分开录。你们怎么排练的,就怎么录。”
“真的?”小也的声音很兴奋。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从头到尾,不要停。”老顾看着她们,“我要的不是完美的音准,不是精准的节拍。我要的是你们在一起的那个声音。”
五个人走进录音室,戴上耳机。
林栖隔着玻璃看到控制室里的老顾坐在调音台前,程远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老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
都是熟人。
林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指搭上琴弦。
耳机里传来老顾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沈棠看着其他四个人。
每个人都在点头。
“开始。”老顾说。
录音室里响起了节拍器的声音,咔咔咔咔,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
然后小也的鼓声打破了节拍器的机械感。她的鼓声是活的,有呼吸的,每一下都不完全一样,但每一下都是对的。
阿桐的吉他进来了。她的声音比以前更松弛了,有一些音符故意弹得黏黏糊糊的,像在泥里打滚。那是老陈上次给她的建议——不要弹得太干净。
贝斯进去了。
然后沈棠的声音。
林栖在弹贝斯的时候,听到耳机里传来其他四个人的声音。它们不是分开的,而是缠在一起的,像五条不同颜色的线被拧成了一根绳子。每一根线都在振动,都在呼吸,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出声音。但它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声音比任何单独的声音都要大。
不是音量的大。
是存在的大。
《残鸟》录了三遍。老顾选了第二遍。
《名字》录了五遍。沈棠在第三遍的时候唱错了一个字,把“不是我叫这个名字”唱成了“不是我选这个名字”。老顾说:“这一遍留下来。唱错的比唱对的好。”
季雨写词的那首歌叫《我还活着》。录的时候,季雨坚持要用沈棠的人声,不要她自己的。
“这是你的歌。”沈棠说。
“歌词是我写的,但它是你的。”季雨说,“因为你在替我唱。”
沈棠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她在录音室里录《我还活着》的时候,唱到副歌的那四个字,声音像碎了。
我还活着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但她唱完了。
唱完之后,她摘下耳机,走出录音室,看到季雨站在控制室里,眼泪流了满脸。
“怎么了?”沈棠问。
“没什么。”季雨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沙子进眼睛了。”
这是在22楼的录音棚里。没有沙子。
但没有人说破。
EP录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五个人站在写字楼的大厅里,透过落地窗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像星星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呢?”小也问。
“等混音。”沈棠说。
“然后呢?”
“然后发行。”
“然后呢?”
沈棠看着她,笑了。
“然后,我们就是有一张EP的乐队了。”
小也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具体,但她没有继续问。
也许不需要问。
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没有人知道。
但她们可以一起走。
林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五个人的影子。
她们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像五棵长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树。根系在地下缠在一起,地面上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
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粗,有的细。
但它们在一起。
风来了,它们一起摇晃。
雨来了,它们一起淋湿。
天晴了,它们一起晒太阳。
林栖把手插进口袋,转过身。
“走吧。”她说。
“去哪?”季雨问。
“回去。明天还要排练。”
季雨笑了。
“对,”她说,“明天还要排练。”
五个人走出写字楼,走进了夜色里。
城市的灯光在她们身后亮着,像一千只眼睛,像一万颗星星。
但她们没有回头。
因为她们在往前走。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