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勇,将此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将李大人‘请’去驿馆,好生‘照看’。”她特意加重了“请”和“照看”二字。
“是!”陶勇抱拳,声如洪钟,带着护卫,将面无人色的李有德“请”了出去,又将那窃贼拖走。
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交接,以陶君欣的强硬控制告一段落。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扣押李有德、震慑胥吏,只是立威的第一步。然而,政令若出不了这县衙二堂,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半日,陶君欣试图召集三班六房书吏,询问县务,分派职事,回应者寥寥。大部分胥吏要么推说身体不适,要么称手头有事,即便来的也是低着头,问三句答不上一句,眼神飘忽,态度敷衍。派陶勇带人去清点库房,更是遭遇了软钉子——管库的、看仓的,不是“钥匙丢了”,就是“账册一时找不到”,再不然就是“地方杂乱,需时间清理”。
李有德虽被看住,但他多年经营的关系网和利益链仍在。这些胥吏,要么与他有牵连,要么被本地乡绅把持,要么就是单纯欺她女流、年轻,又是空降而来,根基浅薄,抱着观望甚至阳奉阴违的心思。
回到略显破旧的后衙官舍,海棠一边为她斟茶一边愤愤道:“大人,这些人也太可恨了!分明是串通好了,要给姑娘下马威!那库房,我看就是故意不让清点!”
陶君欣揉着眉心,脸上并无多少怒色,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冷静。“意料之中。他们这是要给我个下马威,告诉我,在这渔阳县,没有他们配合,我寸步难行。”
“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让他们这么拿捏着?”海棠急道。
“自然不能。”陶君欣放下手,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祖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多看,多听,少言。不惹事,不怕事。”
“陶安。”她唤道。
一直在旁沉默听候的陶安立刻上前一步:“大人。”
“你带两个人,换上便服,拿些银钱去城中茶楼酒肆,特别是码头、脚行、镖局那些地方,悄悄打听。”陶君欣声音压低,条理清晰,“着重问这几件事:近年来县衙里,有没有因为不肯同流合污,被排挤走的吏员?特别是熟悉钱粮刑名的。还有去岁东乡民乱,到底因何而起?百姓对李县令,对县衙那些胥吏,尤其是户房张胥、刑房陈三这些人,风评如何?记住,只打听,不接触,更不要暴露身份。”
“是,大人,老奴明白。”陶安眼中精光一闪,领命而去。他在陶家多年,走南行北,人情练达,做这等事最是合适。
陶安这一去,直到深夜方归。带回来的消息,让陶君欣的心情更加沉重,却也看到了一丝微光。
“大人,打听到了。”陶安声音低沉,带着赶路后的沙哑,“衙里原先确有几个硬骨头。一个叫赵文石的,原是户房资历最老的书办,精通账目,因不肯在去岁修河捐的账上做手脚,被张胥寻了个由头,赶出了衙门,如今只能在街上支个小摊给人写信。还有一个叫孙振的,是刑房老手,验伤查案很有一套,性子耿直,因坚持要重查一桩王姓乡绅牵扯的人命案子,得罪了刑房典吏陈三和王家,也被挤兑走了,现在在一家小镖局做趟子手,混口饭吃。还有个叫周平的老捕快,为人正派,为乡绅强占田地的事儿不平,被穿了小鞋,一气之下也辞了差事,如今开了个小小的武馆,勉强糊口。”
陶安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东乡民乱,百姓私下都说,是李县令和张胥等人,借修沽水河堤为名,加征捐税,中饱私囊。款项被层层克扣,河堤修得形同虚设,去年夏天一场不大不小的水,就冲垮了,淹了好些田地。乡民去县衙讨说法,反被诬为刁民,抓了几个领头的。这才激得众人闹了起来。后来州府派兵镇压,杀了两个带头的,这事才压下去。但百姓心里都憋着火呢,都说李县令和张胥等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另外,”陶安补充道,“城中三姓,王、李、赵,王家最是势大,与州府通判是姻亲;李家是地头蛇,田产最多;赵家则做着药材皮货生意,与北边有些来往。这三家与县衙胥吏,尤其是张胥、陈三,往来密切,县里大小事务,多半要先过他们的眼。百姓私下都说,这渔阳县,白天是李县令的,晚上是王老爷的。”
陶君欣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被排挤的良吏;去岁民乱,根子在贪腐;地方势力盘根错节,胥吏与乡绅勾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