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了吗?”燕绥问。
方施宇点了点头。
“这是你的,”燕绥说,“从地牢里第一次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是你的了。”
方施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下头,吻了燕绥的额头。那吻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水。但燕绥被那个吻烫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方施宇退开,看着燕绥,笑着哭了。
“燕绥,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除夕礼物。”
燕绥伸出手,用袖子擦掉了方施宇脸上的眼泪。“方施宇,你哭的时候真的不好看。”
方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锤了燕绥一下。“你之前不是说好看吗?”
“骗你的。”
方施宇又锤了他一下。燕绥握住他锤过来的手,拉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方施宇的手僵住了,整张脸红得像着了火。他想把手抽回来,但燕绥握得太紧了,紧到他的手指都有些发麻。
“方施宇,”燕绥说,“以后每年除夕,你都来陪我,好不好?”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绝的期待。方施宇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好,”他说,“每年都来。一辈子都来。”
燕绥灰色的眼睛里那个光越来越亮。他站起来,把方施宇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除夕夜的烛光里,谁都没有松手。窗外,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屋里很暖,暖得像春天。
方施宇闭上眼睛,把脸埋在燕绥的颈窝里。燕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他昨天洗衣服时用的那种皂角。那股味道钻进方施宇的鼻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燕绥,”方施宇闷闷地说,“你身上好香。”
燕绥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衣领。“是皂角。”
“我知道。我喜欢这个味道。”
燕绥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施宇心跳加速的话。“那我以后天天用这个皂角洗衣服。”
方施宇把脸更深地埋进燕绥的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燕绥说了一句好听的话,而是因为燕绥愿意为了他说一句好听的话。这个在地牢里被关了那么多天、右手几乎废掉、被全世界抛弃的少年,在学着在乎一个人。在用他笨拙的、生涩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的心。
方施宇从燕绥怀里退出来,看了看漏刻。已经快到子时了,他该回去了。方崇远还在等他吃年夜饭,虽然他可能已经吃过了,虽然方家的年夜饭可能已经散了。但他答应过方崇远“早去早回”,他不能食言。
“燕绥,我得走了。”
燕绥点了点头。“我送你。”
“不用。外面雪大,你留在屋里。”
燕绥没有听他的。他拿起靠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举到方施宇头顶。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雪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到了巷口,方施宇解下马缰,翻身上马。燕绥站在雪地里,左手撑着伞,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方施宇,”燕绥说,“明天你还来吗?”
“来。我给你做面。”
“好。”
方施宇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冲进了风雪里。他跑出去很远之后,回过头,看到燕绥还站在巷口,撑着伞,像一棵在风雪中不肯倒下的树。方施宇的眼睛又湿了。他转过头,迎着风雪,加快了马速。雪花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但他觉得胸口是热的,热得像揣着一个火炉。
方施宇回到方府的时候,年夜饭已经散了。方崇远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桌上摆着几样菜,都用碗扣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看到方施宇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对面的座位。方施宇坐下来,方崇远把扣在菜上的碗一个一个掀开。
“吃吧,”方崇远说,“都还热着。”
方施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菜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说。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方崇远坐在对面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吃完之后,方施宇放下筷子,看着方崇远。
“父亲,谢谢您。”
方崇远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您等我。”
方崇远的眼眶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方施宇的肩膀。“施宇,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方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方施宇点了点头。他站起来,向方崇远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出了正厅。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方施宇踩着雪,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院子。身后,正厅的灯还亮着,方崇远还坐在那里,一个人喝闷酒。方施宇没有回头。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掉被雪浸湿的外袍,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燕绥撑着伞站在雪地里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明天要给燕绥做面。他不知道自己的手艺能不能行,但他想试试。不是为了讨好燕绥,不是为了任何目的。就是想给他做一碗面。一碗热乎乎的、普通的面。
窗外,雪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京城里的人在守岁。方施宇听着那些鞭炮声,慢慢地进入了梦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燕绥坐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两碗面。面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飘散。燕绥坐在他对面,左手拿着筷子,低头吃面。
“好吃吗?”他问。
“好吃,”燕绥说,“你做的都好吃。”
方施宇在梦里笑了。笑着笑着,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枕头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方施宇坐起来,看着那道金色的细线,笑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他要去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