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燕绥说,“有人留了一张纸条在城东的门口,说那个地方不安全了,让我来这里。我来的时候,这个院子已经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厨房里有米有菜。”
方施宇看着燕绥的脸,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疑惑或不安,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信任。他相信方施宇,相信方施宇会处理好一切。这种信任让方施宇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压力,不是负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辜负的东西。“我父亲知道你在京城了,”方施宇说,“是他安排你搬到这里来的。”
燕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我在京城,但没有抓我。”
“对。因为他在利用你。”
“我知道。”
方施宇看着他。“你不怕?”
燕绥把那把铁刀从地上拔起来,插回刀鞘,刀鞘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怕的不是被利用。我怕的是没有利用价值。只要我还有用,我就不会死。只要我不会死,我就能跟你在一起。”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方施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伸出手,握住了燕绥的左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是这几天不断磨刀留下的。方施宇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粗粝的茧子划过皮肤的感觉。
“燕绥,”他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利用你。我父亲也不行。”
燕绥没有说话。他只是翻过手掌,用指腹轻轻擦过方施宇的眼角。那里没有眼泪,但他的手指还是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方施宇睁开眼,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最近越来越爱摸我的脸了。”
“你的脸好摸,”燕绥说。
方施宇的脸红了。他松开燕绥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得走了。在这里待太久会被人注意到。你安心住在这里,不要出门,不要跟任何人说话。我会想办法来看你。”
燕绥点了点头。方施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燕绥的声音。“方施宇。”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刚才说‘我父亲也不行’。你是认真的吗?”
方施宇站在门口,背对着燕绥。秋日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又长又淡。“我是认真的,”他说,“从地牢里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我说过,谁都不能动你。”
他没有等燕绥回应,推开门走了出去。马车在巷口等着,青竹看到方施宇出来,赶紧把车帘掀开。方施宇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了真话。那句“你是我的人”,不是策略,不是计谋,不是任何精心设计的东西。是他的真心。方施宇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方施宇,你完了。你真的喜欢上他了。不是因为他能帮你活下去,不是因为他能帮你完成什么任务,就是因为他是他。是那个在地牢里接过丹药时眼睛亮了一下的人,是那个在青州的月光下说“我等你”的人,是那个在城北的小院子里用左手摸你脸的人。
马车缓缓驶出柳巷,汇入主街的车流。方施宇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东西。但方施宇知道,在那扇门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等他。不是因为欠他一条命,不是因为需要他,只是因为想等他。不是“够了”,是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辈子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每天去那个院子里坐一会儿,跟那个人说几句话,看那个人用左手磨刀、用左手吃饭、用左手笨拙地给他倒茶,就已经值了所有的苦。
方施宇放下车帘,对青竹说:“回府。”青竹扬鞭,马车加快了速度。京城的大街小巷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方施宇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在想一件事。皇帝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必须在成亲之前,找到破局的办法。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燕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