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还很年轻的脸,眉目深邃,线条冷硬。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少年人了。那双眼睛是灰色的,空洞、死寂,没有任何情绪。他就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方施宇。
方施宇没有躲避那道目光。他又从袖子里摸出那把银制小刀,从栅栏缝隙里推了进去。“这把刀给你,”他说,“防身用。你右手断了,用左手握刀。刀刃朝外,别对着自己。”
说完他站了起来,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站在牢门外补充了一句:“我叫方施宇,方家的方施宇。我明天还会来。”
这一次他没有等燕绥回应,直接走了。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方施宇靠在枯井边沿喘了好一会儿气,胸口那个被震碎的地方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知道自己在赌。赌燕绥还没有变成那个疯子,赌一个从未被人善待过的人会对一点善意生出依赖。这很卑鄙,但他别无选择。上辈子被拆掉所有骨头的时候,他学会了一件事:想要活下去,就得先让对方需要你。
方施宇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他回到方府,从后门溜进去,让贴身小厮青竹打了热水来,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他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精致却苍白的脸,对自己说:明天,你要给他带一壶水。因为他吃了干粮,明天一定会渴。而地牢里的污水里有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方施宇折了一枝桂花,插在床头的小瓶里。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株桂花树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桂花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去。
“上辈子我最怕的不是死,”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是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他们只会说,方施宇是个恶毒的人,他死有余辜。没有人会知道我根本不想害任何人。我只是没有选择。”
他关上窗,合衣躺下,闭上了眼睛。明天,他还要去见燕绥。那个上辈子拆了他骨头的人,这辈子他要让对方离不开他。多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