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想过,命运会给他最残酷、最无法承受的一击。
父亲接到学校的电话时,正在公司处理工作。
老师在电话里语气严厉,句句控诉贺凛肆意闹事、屡教不改,言辞恳切地要求家长立刻到校配合教育,语气急迫,事态严重。
父亲向来严苛,最恨他在外惹是生非,接到电话的瞬间,又急又气,来不及多做耽搁,随手放下手头所有工作,匆忙驱车赶往学校。
彼时正值午后车流高峰期,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贺凛被老师罚站在学校大门口的保安亭旁,低着头,安静等候着父亲的到来。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严厉训斥、被当众批评的准备,甚至已经想好,不管父亲怎么骂、怎么罚,他都乖乖受着,绝不顶嘴。
可下一秒,刺耳又尖锐的刹车声、剧烈的撞击声,骤然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轰然炸开——
“砰!”
巨大的声响撕裂了午后的喧嚣,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贺凛下意识抬头,心脏在瞬间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百米外的十字路口,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被疾驰而来的货车狠狠撞上车身,车身瞬间失控打滑,重重撞在路边的护栏上,玻璃碎片四散飞溅,惨烈刺眼。
那辆车,是父亲的车。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父亲每天通勤的车。
短短一秒,天崩地裂。
贺凛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情绪,尽数被抽空。
他忘了老师的斥责,忘了等候的惩罚,忘了周遭所有的一切,只剩下眼前惨烈的车祸现场。
他几乎是踉跄着、疯了一般冲了过去,双腿发软,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僵硬困难。
围观的人群迅速聚集,嘈杂的议论声、惊呼声、尖叫声层层叠叠,可他什么都听不见,眼里只剩下变形的车身,和从车窗缝隙缓缓渗出的、刺目的鲜红血迹。
他颤抖着手,拼命拉拽变形的车门,指尖冰凉,力道微弱得可怜。
“爸!爸!”
他第一次失控嘶吼,声音破碎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死寂和刺眼的血色,死死笼罩着他。
交警和救护车赶来的速度很快,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长空。
医护人员快速撬开变形的车门,将重伤昏迷的父亲抬上担架。
混乱之中,贺凛死死跟在旁边,慌乱奔跑,不知何时,温热粘稠的血液沾染上他的校服肩膀,大片大片的暗红,刺眼夺目,牢牢黏在布料上,怎么都擦不掉。
那是父亲的血。
滚烫的、带着温度的血,落在他肩上,也落在他往后余生的心底,烫出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跟着救护车一路狂奔,浑浑噩噩抵达医院。
冰冷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彻底包裹了他,冰冷刺骨。
父亲被紧急推进手术室,红灯骤然亮起,死死定格在走廊上方,刺眼又绝望。
长长的手术走廊空旷冰冷,灯光惨白,映得他浑身冰凉。
他僵在原地,肩膀带着未干的血迹,浑身颤抖,双目空洞,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恐惧、悔恨、自责、绝望,千千万万种情绪死死缠住他,将他彻底碾压粉碎。
如果不是他多管闲事出手帮忙;
如果不是这件事被老师误会追责;
如果不是学校紧急打电话叫家长;
父亲就不会匆忙赶路,不会心神慌乱,不会遭遇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所有的因果,所有的源头,全部都是他。
是他的错,从头到尾,都是他的错。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是极致的煎熬。
不知在冰冷的走廊里站了多久,急促凌乱的高跟鞋脚步声骤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母亲满脸惨白,头发凌乱,眼眶通红,双手慌乱无措,一路狂奔而来。
她接到医院的紧急电话,得知丈夫车祸重伤,几乎是崩溃着赶来,眼底满是破碎的恐慌。
女人冲到贺凛面前,视线瞬间落在他肩膀大片刺目的血迹上,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剧烈颤抖。
“小凛……”母亲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慌乱和绝望,死死盯着他,“你爸爸呢?到底怎么回事?!这血……这血是谁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崩溃的哭腔,砸在贺凛的心上。
母亲看着他满身狼藉、浑身僵硬的模样,看着手术室亮起的红灯,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抓着他的手臂不停颤抖:“说话啊!你快告诉妈妈!到底出什么事了?!你爸爸怎么会出事?!”
她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知道所有真相,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可面对母亲崩溃的泪眼,面对她绝望的质问,彼时的贺凛,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像是被巨石死死堵住。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尽数湮灭。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愧疚压垮了他,悔恨淹没了他,滔天的自责让他彻底失语。
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告诉母亲,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善举、一场误会,害得父亲重伤垂危,躺在手术室生死未卜。
他不敢看见母亲得知真相后彻底崩溃的模样,更无法面对自己酿成的大错。
于是,在母亲崩溃绝望的追问里,在冰冷惨白的医院走廊中,满身血迹的贺凛,垂着头,咬紧牙关,任由眼泪在眼底翻涌,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份沉默,成了他这么多年,最深、最沉、最无法释怀的枷锁。
从那天起,他骨子里所有鲜活的、热烈的、柔软的东西,尽数被碾碎封存。
他依旧张扬叛逆,依旧桀骜不驯,依旧做着人人眼中的坏学生。只是再也没人知道,他看似嚣张肆意的外壳下,藏着一辈子都卸不下的愧疚与阴霾。
他再也不敢多管闲事,再也不敢肆意冲动,所有的温柔与热血,都被那场血色意外彻底埋葬。
思绪缓缓回笼,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
宿舍里安静依旧,洗漱间的水声已经停下。
宋辛则已经洗漱完毕,安静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他的失神,只是静静陪着。
贺凛坐在床边,指尖微微发颤,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他呼吸发紧。
时隔多年,再次回想那一天的画面,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十字路口的撞击声、四散的玻璃碎片、刺目的血色、冰冷的手术室红灯、母亲崩溃的泪眼、自己无能为力的沉默……
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骨血里。
原来他所有的乖张、所有的叛逆、所有的故作冷漠,从来都不是天性使然。
不过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意外,一场无人知晓的愧疚,逼出来的自我保护。
贺凛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酸涩的水汽,却硬生生将所有泪水憋了回去。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包括最好的林煜和苏然。
“很难受?”
清冷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落在寂静的宿舍里,温柔得足以抚平所有躁动。
宋辛则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低垂着头、周身盛满落寞的少年,眼底是全然的温柔与共情,没有追问缘由,没有好奇窥探,只有无声的心疼。
贺凛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