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偏偏还是会走过去。
傍晚的西城。
天黑得比往常更早。
江惠沁抱着书从电车上下来。
冷风迎面扑来。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慢慢往家走。
巷子狭窄。
两侧灰墙被夜色压得发暗。
路灯昏黄。
把她的影子拖得细长。
刚到院门口。
门忽然开了。
陆承宇站在那里。
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陆大哥?”
她有些意外。
陆承宇看见她,神情松了松。
“回来这么晚?”
“学校有点事。”
江惠沁笑笑。
“让你久等了?”
“没有。”
陆承宇伸手替她挡了一下风。
“进去再说。”
屋里很暖。
炉火烧得正旺。
江母正在缝补旧衣。
看见陆承宇,立刻笑起来。
“承宇来了?”
“伯母。”
“快坐快坐。”
江惠沁去厨房倒热水。
陆承宇坐在桌边。
目光却不自觉追着那道身影。
她瘦了些。
但精神不错。
说话的时候依旧会笑。
和小时候一样。
仿佛什么难处到了她那里,都能自己消化。
江惠沁端着茶回来。
热气袅袅升起。
陆承宇接过。
低声说了句谢谢。
屋子里安静下来。
炉火偶尔噼啪一声。
陆承宇忽然开口。找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昨天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江惠沁愣了一下。
随即笑起来。
“送回家了。”
“幸亏遇见那位先生。”
陆承宇垂眸。
“沈先生?”
江惠沁轻轻点头。
“嗯。”
她说得自然。
甚至没有察觉自己的语气变得柔和。
陆承宇握着茶杯。
没有说话。
江惠沁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他人很好。”
简单四个字。
却让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宇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
半晌。
笑了笑。
“很少听你这样夸人。”
江惠沁怔了怔。
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耳尖微微发热。
“我只是实话实说。”
陆承宇没有接话。
只是低头喝茶。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
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发涩。
他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
而他竟是最后一个察觉的人。
夜深。
离开江家后。
陆承宇独自走在回营的路上。
街灯明灭。
风越来越大。
他站在十字路口。
忽然停住脚步。
远处城楼隐在夜色里。
模糊不清。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跟在自己身后。
跌倒了也不哭。
抱着膝盖爬起来继续走。
那时候他总觉得来日方长。
觉得她会一直在。
原来不是。
原来有一天。
她也会看向别人。
与此同时。
报社宿舍。
灯还亮着。
沈砚秋坐在桌前。
牛皮纸档案摊开。
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最上面三个字。
江守诚。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有些发涩。
窗外风声越来越大。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他知道真相埋在这份档案里。
也知道。
一旦揭开。
许多人都会被卷进去。
包括她。
良久。
沈砚秋伸手合上档案。
发出轻微一声闷响。
屋里重新归于安静。
他靠在椅背上。
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天傍晚。
昏黄街灯下。
江惠沁替孩子挡风的模样。
瘦削。
安静。
却比这座城里许多人都更坚定。
风吹动窗框。
发出细微震颤。
沈砚秋睁开眼。
望向漆黑夜色。
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宿命的预感。
有些人像光。
明知道不能靠近。
还是会忍不住看过去。
而有些事。
明知道危险。
终究还是会发生。
北平的风仍在吹。
吹过军营。
吹过报社。
吹过西城狭长的旧巷。
吹过那些尚未说出口的心事。
也吹向那段被尘封多年的旧案。
风向已经变了。
只是此刻。
谁都还不知道。
等风真正掀开帷幕的时候——
他们每一个人,都已经站在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