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到城隍庙时，天已经全黑了。后殿里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拢着小小的一角。两个小鬼正趴在门槛上打盹，大鬼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小鬼已经把脸埋进自己的袖子里睡着了。

覃轩轻手轻脚地进来，没有惊动他们。他先查看香炉，三炷香还剩一寸，烧得均匀端正。他又去看刘子玉，俯身探了探他的额温，比前两日又暖了些，呼吸也深了几分。

"子玉，"他轻声说，"今天府衙来嘉奖了，说是给我记了功。"

榻上的人没有动。

覃轩在矮凳上坐下来，把白天的事一样一样念给他听。傀儡清干净了，知府夸我了，那三个半衙役办差得力，大王山暂时没事了。他说完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外面枝繁叶茂的大榕树簌簌作响。

"你什么时候醒呢？"他伸手把成耳枕边那串紫檀佛珠拿起来，转了转，又放回去，"大鬼小鬼天天吵着要听故事，我肚子里那点东西都快倒干净了。"

油灯跳了一下，火苗斜了斜又正回来。

覃轩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前殿续了三炷新香。回来时，他路过偏殿，看见那两尊泥塑小鬼的雕像安静地立在角落里，脸上挂着淘气的鬼脸。他停下来端详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你们两个长这样。"

他把袖中最后一块芝麻糖掰成两半，放在两尊小像面前，转身回了后殿。

刘子玉床榻边的矮凳还留着余温，覃轩坐下来，往床沿靠了靠。连日来的奔波让他的眼皮沉得厉害，意识渐渐模糊下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一个极轻极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耳边时只剩一点气音。

"……团子，你就这么睡我的床啊？"

覃轩猛地睁开眼。

榻上，刘子玉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呼吸平稳，面色安详。供桌上的油灯安静地燃着，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屋顶散成极淡的一缕。

原来是自己不小心就睡着了，做起梦来，还道是刘子玉醒了呢。

他盯着刘子玉那张俊美安详的脸看了很久，最终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掌心，用力搓了一下自己的脸。

窗外的老榕树上，两只喜鹊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唤着。

偏殿里，大鬼、小鬼坐在香案上，一人抱着半边芝麻糖，晃着短短的腿。

"你猜他还要睡几天？"小鬼舔着糖问。

"不知道，"大鬼想了想，"反正香还够烧。"

"够烧多少？"

大鬼掰着手指算了算，很认真地说："程老头昨天又扛了一麻袋来，烧到过年都够的。"

"那醒过来正好可以请我们吃年夜饭！"

"还有压岁钱，要让我们爷给我们发多多的压岁钱！"

两个小鬼说得自己喜滋滋地，嘴里的糖咬得更加咔嚓咔嚓响了。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后殿的门槛上，落在香炉里新添的那一炷香上。香火明明灭灭，映着榻上人安睡的脸，映着矮凳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