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六端着手里那杯酒,摆摆手走远了,回了他原先那一桌:“大可不必,母亲不会想见你的,裴少卿还能省些礼金。”
他那一桌的几人见着裴颂之,都慌忙站起来点头致意,见裴颂之回了礼才缓缓坐下。
到底不是什么人都同萧六一般好家世,一个淑妃堂姐一个公主母亲,不敢惹恼了裴颂之。
林青云不由心下叹了口气,若千牛卫里的人都不敢轻易惹上裴颂之,她若要从裴府脱身只怕还很要花些工夫。
到时候她总得找个容身之处,若要出城,还需托人办好路引文牒,这些都难逃裴颂之的耳目。
她只好转向掌柜笑道:“不知这时节楼中哪道菜最好呢?”
掌柜在一旁看着裴颂之与萧六话里夹枪带棒早吓得冷汗直流,这时候听见林青云搭话如蒙大赦,忙笑应道:“这时节该是扬州快船运来的鲜鲥鱼最好,清蒸红烧都别有一番风味,近日城中贵人们都爱点这个,只看娘子爱怎么做?”
“惯来鱼是要鲜的,还是清蒸吧,裴少卿以为如何?”
裴颂之面色这才放了晴,柔声微笑道:“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不拘这些,都听娘子的。”
林青云也不欲掌柜难做,便笑道:“只看近日什么菜好便上什么吧,这用膳便是讲究本味,也不必太多,我们只二人,三、四品菜便足矣。”
“哎,哎,是,多谢娘子。”掌柜忙笑道,开了雅间门将二人迎进去,“裴少卿与娘子可先坐坐,用些茶点,咱们这便上菜。”
“娘子和萧朝逸很熟?”两人才坐下来,裴颂之便问道。
脸色还颇为阴沉。
林青云脸转向一边,不想看裴颂之那张臭脸:“萧六与崔三是少年玩伴。”
“少年玩伴。”裴颂之在口中咀嚼起这几个字,“少年玩伴……哼,不如说都是公卿子弟,宴饮游园也都在一处吧。”
“那又怎样?”林青云看着裴颂之,不由冷笑道,“我也自幼养在崔家,与萧六也有些少年时候锤丸马球打出来的情谊,裴少卿憎恨世家公卿,想必也要连着我一起恨?”
裴颂之声音当即软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少卿只怕是忘了,我若非养在崔府,哪来如今这般见识与容貌?”林青云叹了一口气,“虽不知裴少卿为何执着于妾,但裴少卿心中所爱的也不过是妾在世家高门里习得的教养,妾若还只是寒门村妇,裴少卿只怕一眼都不会看。”
她话音渐渐沉下来,含了几分凉薄道:“爱着世家的教养,憎恨世家的特权,却投入新贵收拢权力,意图成为下一个世家,裴少卿,这叫小人志气。”
裴颂之怔住,看向林青云。
林青云只是望向一边,没有看他。
“……娘子不也爱慕世家荣华富贵,念着崔三么?”
林青云不由笑出声来:“这世道,妾一个肉体凡胎的女子,既不能建功立业,也不能科举入仕,改不了世家横行的局面,自然要谋求嫁一个良人,保得一生衣食无忧,三郎有官身,殿院清闲又体面,还有家世在后头撑着,性子也和顺温雅,如何不是良配?”
裴颂之声音沉沉,竟有几分滞涩起来:“我也是官身,不够娘子体面么?”
“裴少卿这官身当得几时呢?岂不闻狡兔死走狗烹之故事?”林青云摇摇头,轻声叹道,“今日杨皇后铲除异己,用得上裴少卿,自然裴少卿是皇后身边红人,若来日杨皇后立足稳当了,要养仁义之名呢?”
到时候她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裴颂之,那些恶名尽数推到他身上,自然皇后便只剩下清名了。
朝不保夕,何谈长久?
裴颂之终于垂下眼帘,亦是一阵默然。
雅间里阒然无声,只是室内两人各怀心思。
“……娘子。”过了好半晌,裴颂之终于又开口道,“娘子便是为此事,所以不放下崔三么?”
林青云眼帘轻轻扑闪了两下,没有回答裴颂之。
“娘子便是怕与我不得长久么。”
林青云依旧是沉默以对。
“若是我说,日后定能安稳下来呢?”
林青云总算抬起头。
裴颂之脸上没了平日里凉薄的笑意,只剩下一双含了水的桃花眼直直望着她。
林青云却忽而笑了笑,轻声道:“妾如今在裴少卿掌中,还有何可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