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猛然坐起来,惊得裴颂之也往后退了半步。
“裴少卿这伤……”她目光只在裴颂之头颈间逡巡,最终还是忍不住骂了一句,“怎么就刺偏了呢!”
裴颂之一怔,旋即沉下脸道:“娘子是真的想让裴某死。”
“裴少卿说笑了,”林青云陪笑道,“妾怎么敢让少卿死呢,妾不过是想让少卿悄无声息地消失罢了,别来破坏妾的日子。”
“你还记着崔三那个没用的纨绔!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在崔府里受李明玉多少委屈!”
林青云微微瞠目,“明玉”是李夫人闺名,因长幼尊卑避讳,她都没听过几次,没想到这时候教裴颂之叫破了。
她望着裴颂之,过了好半晌才道:“倒不知裴少卿还有这等窥探他人闺房家私的爱好。”
“何用窥探?”裴颂之冷笑道,“你以为当朝哪位大员府上没有检事司的探子?不单是朝廷命官,那些个大族在长安的宅院,每一处都有检事司安插的探子。哪怕是哪位大员半夜里与宠妾用了什么东西助兴,第二日都有探子送来我案头。”
他哼了一声:“自然了,你昨夜里与崔三商讨的那些和离之事,我也是一清二楚。你还想着寻一处宅子住下,日后再说与他复合?”
果然长安城里四处都是裴颂之手下的探子。林青云不由沉了脸,看来日后若想逃跑,还不是那么容易——只怕才跑出去便有探子将住处报给了他。
“妾与三郎夫妻二载,又有十载表兄妹情谊,此番和离也非情分已尽,自然是要考虑复合之事的,”林青云抬眼望向裴颂之,“裴少卿是已将妾当作所有物了?”
裴颂之一张脸早气得青黑:“你和我才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裴少卿不是亲自登门退了么。”林青云也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妾怎么瞧着裴少卿倒像是后悔了不肯承认,这才蓄谋已久,要来破坏妾与三郎的夫妻情分?”
“你……!”裴颂之张着口,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确是后悔了。
他原先是打算着守孝三年,便先将婚约退了,日后再行嫁娶,可进了崔府门第一眼看到林青云便不由停了步。
彼时她在花园一角与崔时清说话,侧脸照在日头底下竟似闪着辉光,俏丽生动,没人能挪开眼去。
只是他已与崔尚书说过了来意,再临时反悔面子上须不好看。
再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只是没想到时隔两年再回长安城,看到她与崔时清情投意合还是忍不住生恨。
这般娇俏动人的妻子原本该是他的,是崔时清横刀夺爱,是林青云势利爱财,退完婚转头便投向他人怀抱。
他们在高门背后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享受他人对崔姓百年世族的尊崇,而他裴颂之行卷无门屡屡遭人拒之门外,只能谋求从北门入宫教宫人读书,做士人不齿的“北门学士”。
就这等在宫中编书教书的前途,竟然已是寒门子最好的出路了,毕竟这条路能搭上新皇后。只要得了皇后青眼,步步高升便不是梦。
如今这条路也实现了,他得了皇后青眼,跳过所谓的科举,直擢为从四品上大理寺少卿,兼检事司使,领正议大夫。
他走出了一条青云路,自然也该从崔时清手里夺回妻子。
崔时清何德何能占有如此良妻?不过是托生在博陵崔氏罢了,他甚至违抗不了自己的母亲,任由李明玉在家教训青云。
他确是后悔了,当初便不该只因顾及那点面子便坚持退婚。
不然她本该情投意合的是他。
裴颂之缓缓坐回原位,望向马车一角:“不论如何,你今日是入我裴府门来,便该信守承诺看顾裴某身上伤痛。”
“这是自然,妾从无食言之意。”林青云道,“后事如何也要等裴少卿伤愈再说。”
“……你别想跑。”裴颂之当即警醒,“更别想再与崔三复合,除非我死了。”
能不能真的给他下点砒霜毒死啊,林青云忍不住腹诽,还要管上她人身自由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怎么说裴颂之也是从四品上,不明不白死在家里她逃不了干系,是必要偿命的。
她林青云没有一命换一命的打算。
“是,裴少卿,妾知晓了,”林青云敷衍道,“裴少卿伤重未愈,还是少动肝火的好。”
裴颂之不冷不热笑了一声:“娘子少提崔三,我自然也少动肝火。”
“我不提就是……”林青云嘟哝道,往马车角落挪了挪,“裴少卿宅子不是就在平康坊,怎么行过了许久还没到?”
她不说还好,一说外面车帘便教哑仆掀开了。
“这就到了。”裴颂之笑道,伸出一只手要扶林青云,“娘子,随我进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