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能说。
崔时清一怔,一股寒气自脚下缓缓升起,直通四肢百骸,让他一时间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忽然意识到,在检事司的酷刑之下,没有人能不违心。
裴颂之想要什么样的证词都能到手。
至于裴颂之为什么留着他一命……又为什么还能命郎中来替他治伤……
崔时清不由抹上自己脊背。
他不过受了一次“梳洗”,一次“着即承”,便已遍体鳞伤,休养了这么两天身子还是虚乏得厉害。
这已经是裴颂之手下留情了,他是要留着他给青云看,才令他逃过一劫。
那薛昀呢?
薛昀已成了一滩皮肉,只会说裴颂之想听的话了。
他给薛昀用了多少刑?
“薛羲和你醒醒!”崔时清高声叫道,脚下险些便要扑上薛昀在的那一处监牢。
但狱卒扣住了他。
“崔殿中,有些闲事还是不要多管的好。”狱卒低声道,“现在是裴少卿吩咐在下放殿中出门,可若再过些时候裴少卿改了主意,崔殿中只怕就此出不去了。”
“这位……薛御史已不成了,崔殿中莫非要落得同他一般?”
崔时清牙关打颤,教狱卒拉了好一阵才退回来。
裴颂之对他已是手下留情了。
不对,应该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从他崔三口中拿到他要的口供——他有那么多御史台的同僚可以拷问,本就不必拘在他崔时清一人身上。
他这一命,确是看在青云面上留下的。
“官人……”崔时清眼睛仍旧离不开那滩曾经是薛昀的肉,嘴上却忍不住求道,“可否带我看一眼……看一眼李中丞……”
“这怕是不成。”狱卒道。
“是……不能违了裴少卿吩咐么……我,就看,就看一眼,决不坏了检事司的规矩……”崔时清慌忙摸索起身上,发觉身上佩挂之物早就全没了,只好道,“待我归家,再令府上请官人吃茶……”
可狱卒仍旧是摇头。
“崔殿中,此事不能成。”他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在下不愿意通融,实在是李中丞昨日便教送走了。”
“送走?”崔时清微微瞠目。
李义秋是重中之重的人犯,怎么会送走?
“您说的李中丞,是同您一道进来的大官吧?”狱卒摇摇头,“他进来当晚便受不住刑,早没气了,昨日少卿才写了状子递上去,这位李中丞的尸身还是在下帮着抬出去的。”
崔时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人不由后退一步,扶着墙“哇”的一声便呕出一滩秽物。
李中丞死了。
薛昀成了一滩皮肉,瞧着也不过是片刻之间了。
“那……还有什么旁人……”崔时清声音有几分颤抖,轻声问道,“御史台的人……那天应该有十数人……”
“一半一半,丢出去一半,还有一半在这关着,”狱卒扯了崔时清胳膊便往外走,“崔殿中算是受刑最轻的,又有娘子看护,裴少卿特意嘱咐了叫小的们看着郎君,其余人么……”
他瞥了薛昀一眼。
“大约都是那样了。崔殿中这几位同僚,倒都是能受住刑罚的,往常不少人瞧见那些东西就什么都吐出来了,喏,就那个,先前郎君唤的那人,竟然撑下来一日半,在检事司也算得上硬骨头了。”
硬骨头,过了两日也没了人形,现在嘴里也是“什么都能说”。
“小的们听了几天,郎君和裴少卿有私怨,”狱卒一路拽着崔时清,几乎是将他拖出了检事司狱,“裴少卿今日却吩咐小的们放郎君出去……”
他不由回头看了崔时清一眼。
这位崔殿中确实没受什么苦,背上那点伤在检事司狱简直算得上是安然无恙。
他不由笑了笑,推着崔时清到了检事司门口。
外头正是一片艳阳天,微黄的日光落在检事司的围墙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郎君,只怕少卿另有打算,郎君还是少问其他人了,自己安心珍重才是上策啊。”
“我们检事司,进了这个门都是求速死,向来只有躺着出去的,郎君这般站着出去的,还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