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在学校没见过你。”夜久卫辅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看你的样子,年纪应该也是高中生吧?我刚才还在想,你是不是今天来参观学校或者办什么手续的,所以才会出现在那个空地上。但是……”
他的目光又落在伏黑惠的制服上,迟疑了一下,“你这件校服,我没见过。你是从外校来的吗?”
伏黑惠没有回答。
他现在最迫切的需要不是解释自己的身份,而是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找通讯录里五条悟的名字。
五条悟的备注是一长串表情符号,在一众联系人中格外扎眼,他一眼就找到了。
夜久卫辅见他低头看手机,以为他是被自己问得有点不耐烦,便识趣地收住了话头。
他看着伏黑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方微微蹙着眉,眼睫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夜久卫辅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砸到了一个不太好惹的人。
“那个,伏黑同学?”夜久卫辅试着叫了他一声,刚才他们把对方的名字互相介绍过了,“你要是没什么大碍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已经挺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你家住在哪一带?我对这附近还算熟。”
“不用。”伏黑惠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有人会来接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五条悟会不会来接他。
夜久卫辅看了他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我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不舒服了随时联系我?”
“不用。”
“那……今天真的非常抱歉。”夜久卫辅又鞠了一躬,这次动作比之前更标准,停顿的时间也更长,“我会好好反省的。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伏黑惠依然低着头看手机,姿势没变过,像一个沉默的黑色雕塑。
医务室的白色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安静得有些孤单。
夜久卫辅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还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伏黑惠终于拨出了五条悟的电话。
嘟——嘟——嘟——
三声响之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背景音里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拆什么东西的包装,“怎么样?到高专了吗?”
“五条老师。”伏黑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平静,“你对我手机做了什么?”
“嗯?什么做了什么?”
“那个排球游戏。我删掉了,然后整个人被传送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条悟笑了起来,是那种很畅快的、毫不掩饰的笑声,笑得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哈哈哈什么?你被传送走了?到哪了?好玩吗?”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
“五条老师,这不是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排球游戏。”五条悟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手机里有什么奇怪的应用?我没动过你的手机,最近一次碰你手机还是上周帮你更新系统的时候。”
伏黑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五条老师。
如果不是五条老师,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和咒术有关。
也许是他刚才处理的二级咒灵留下了什么残秽,也许是那个删除操作触发了某种未知的术式。
“我现在在一个叫音驹高校的地方。”伏黑惠说,“东京没有这所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五条悟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你说音驹?”
“你知道?”
“没听说过。你确定不是你在做梦?或者是什么幻觉系的咒灵?”
“不是。”
“那就有点意思了。”五条悟的语调又轻快起来,“不过既然你能打电话给我,说明通讯还是通的嘛。你先别急,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早上你就回来啦!”
伏黑惠攥着手机的手用了点力。
“你让我在这里住下来?”
“对啊,总得睡觉吧。”
话音刚落,伏黑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到账金额:五万日元。
转账人备注:随便花,买点好吃的。
伏黑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沉默地关掉了通知。
“转过去了哦。”五条悟在电话那头说,“你先找个酒店或者民宿住一晚,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要是还没回来,我再想办法。对了,你那边能查地图吗?看看那个音驹在哪个城市。”
伏黑惠打开了地图应用,定位显示他在东京,但又不像他认识的东京。
地图上的街道名称、车站位置大部分都和他记忆中的一致,唯独多出了几所他不认识的学校,其中就包括刚才那个少年说的音驹高校。
“还是在东京。”伏黑惠说,“但有些地方不一样。”
“平行世界?”五条悟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兴奋,“那你岂不是在异世界了?哇——”
“五条老师。”
“好啦好啦,不闹了。你先把住的地方找好,明天如果还是回不来,我们再想对策。”
伏黑惠想反驳,但他的身体很疲倦,脑子也不太转得动,这种情况下做出任何判断都可能是错的。
“知道了。”他说。
“乖。对了,你那个排球游戏,点开之后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个海报,IH的。”
“IH?”
“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排球比赛。”
“欸——,该不会是什么要在那边打排球才能回来之类的吧?很多这种穿越故事都是这样的,你得完成某个目标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伏黑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打排球。”
“那你就更得打了啊,你不打你怎么回来?你总不会想在那边待一辈子吧?而且你不是说你被排球砸了吗?这不就是缘分吗?”
“五条老师,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一直很正经啊。好啦,你先去酒店,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别瞎想,没准明天你睁眼就躺在高专的宿舍床上了。”
电话挂断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伏黑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一些。
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把床单拉平。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
他顺着走廊走到一楼,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星星已经出来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零零散散地亮着,不像东京市中心的天空那样被灯光遮掩得几乎看不见。这里的夜空比他习惯的更干净。
伏黑惠站在音驹高中校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有校名的金属牌。
“私立音驹高等学校。”
字是黑色的,嵌在灰白色的石柱上,旁边种着一棵不知道品种的树,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大路。
手机地图显示,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商务酒店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光痕。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亮了一小片人行道。他走进去,买了最简单的洗漱用品和一瓶水,然后在酒店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
他来到酒店房间先去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一整天的疲惫才真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咒灵的血迹、废弃大楼里的灰尘、还有那股残留在衣服纤维里的咒力气息,全都被水流冲进了下水道。
他撑着洗手台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从便利店买的替换内衣,躺到了床上。
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和他习惯的高专宿舍里那种没有任何气味、干净到寡淡的被褥完全不同。
枕头太软了,脖子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在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伏黑惠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中央有一盏吸顶灯,灯罩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显出一种暗淡的灰色。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东京的某栋废弃公寓楼顶上吹风,而现在已经躺在这个他不认识的城市、不认识的房间里,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在哪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不算柔软的凹陷中。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意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慢慢消失。
他没有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
一道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瞬,照亮了天花板上一小片圆形区域,随即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