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魏王世子走路从来不像一个世子——脚步太快,太沉,像是总在追什么东西。萧珏追到她身侧,世子朝服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领口那圈白狐皮衬得那张脸愈发矜贵,但他的表情和矜贵毫不相干。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疯了?”他压着嗓子,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压都压不住,“燕云现在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北齐增兵三千,边境风声鹤唳。你去巡边,要是有个闪失——”
“我上过战场。”长嬴打断他。
萧珏噎了一下。他知道她上过战场,知道她猎过熊,知道她的箭法比大多数边军老兵都好。但他还是说完了那句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知道。但这不一样。战场上你有兵,巡边你只有一个使团。北齐的斥候不会跟你讲道理。太学里有那么多人,张敏偏偏挑你。你不觉得他是想借你的手去敲北境的旧门吗?”
长嬴停下脚步,转过身正眼看他。他比她高半个头,平时总是漫不经心的,此刻却站得绷直,喉结上下滚动,睫毛上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了,留下一小片湿痕。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复杂的感觉。
“萧珏。你今天在朝上没有说话。”她开口,语气很淡,但比平时多了一层什么。
“我不想替你站队,是因为我知道你想自己去争。”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去跟晋王说,我替你巡边——”
“萧珏。”长嬴打断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今天一定很早就醒了。也许一夜没睡。也许他比她还紧张。“你是魏王世子。如果魏王知道你在朝上替我站队,他不会罚你跪祠堂——他会让你再也出不了魏王府的门。更何况,晋王今天替我说话,不是因为欣赏我。他是在拉拢我。你和你爹迟早要和晋王有一场较量。站队要选对时机,不是现在。”
萧珏沉默了很久。宫门外的风很大,吹得他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看着长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他知道她说得都对——他爹是什么人,晋王是什么人,他都清楚。但他发现自己此刻想的不是这些。他在想她在燕云会不会冻着,会不会遇到北齐的伏兵,会不会受伤没人包扎。他在想自己为什么不能跟她一起去。
“你知道,还去?”他的声音有点哑。
“知道就不去了?”长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如果你怕,可以不来送我。”
“我没说怕。”萧珏追上来,又恢复了惯常的语气,但从袖子里掏东西时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抖。大概是冷的。大概是风太大。大概是他在袖子里攥了一早上的这本册子,攥得太久,手指都僵了。“我是想说——北境有一种草,叫狼毒草。马吃了会跑不动,人碰到伤口会烂。你巡边的时候如果路过草甸,注意看地上有没有那种草。开黄花的,叶子像蒲公英。燕云那边的草甸里很多。”
他把一本小册子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在碰到那本册子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纸页粗糙,边角卷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翻了无数次。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她看,那一页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五瓣,黄花,叶子像蒲公英,画得极其认真,但线条还是歪的。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字,有些工整有些潦草,显然是分了很多天才写完的。
“我娘说你从小在北境长大,应该知道很多了,但燕云那边的毒草和北境不一样。她让我查了好多天,有些是她年轻时记得的,有些是我从太学藏书阁翻出来的。还有狼毒草的解药是苦艾根,苦艾根燕云那边没有,要自己带。”
长嬴低头翻了几页。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不是那种被感动的暖,是那种你在风雪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递给你一碗热茶,你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已经冻得这么僵。她抬头看他。他的睫毛上又落了雪,鼻尖冻得微红,狐裘帽檐歪了一点也没去正。她之前见过他很多次,今天这个他,是第一次见。
宫门外的另一侧,谢兰亭站在石阶上。他今日没有穿青衫,换了一件月白暗纹的朝服,长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整个人比平时更清冷几分。他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萧珏追上来的时候他看见了,萧珏递册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长嬴把册子揣进怀里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将手中的书卷往袖中拢了拢。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个从容的、不急不缓的谢兰亭。但他走出一段路后,脚步顿了一下。他似乎想回头看一眼什么,但最终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