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观猎台上。
各府的猎物在大帐前列队陈列,魏王府的黑熊占了最显眼的位置。那熊横在地上,四掌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右眼上还钉着程素衣那支红尾箭,左眼的旧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天子坐在御座上,裹着厚氅,面色比清晨更苍白了些,咳嗽的间隙越来越短。
晋王坐在御座下首第一把椅子。石青色蟒袍,面容温和。魏王坐在他对面,脸上的笑比晨间更用力了些。
观猎官走到魏王府的黑熊前,沉默了一会儿。
“谁猎的?”
“我。”长嬴站在一众猎手中间,声音不大,却极稳。
庞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审慎的确认,像是终于将某个名字和某个传闻对上了号。天子在御座上动了一下。厚氅从他肩上微微滑落,身侧的内侍忙上前替他拢好。天子摆了摆手,示意内侍退开。他微微前倾,目光越过台下的猎物队列,落在长嬴身上。
“走近些。”他的声音很轻,但整个观猎台都安静了。
长嬴上前数步,在御座下方单膝跪下。
天子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比清晨多了些许难以捉摸的东西。
“猎了熊。熊胆是良药。”他顿了顿,“熊胆呢?”
“回陛下。”长嬴垂首,“熊胆已剖出,献于太医院。”
天子沉默了片刻。山风从西北方灌入,吹得御座旁的大纛猎猎作响。
“有乃母之风。”他说。
这四个字落在台上,贵妃拍着太子的手停了一瞬。皇后梳着公主发髻的手指顿了一下。
天子没有看她们。他靠回御座,将厚氅重新拢了拢,闭了一下眼。
“好。”他说。
晋王放下茶盏。茶盏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他转头,对身后的内侍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内侍躬身退下,沿着观猎台侧面的台阶无声地走了下去。
贵妃转头看向皇后,恰好皇后也在看她。她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然后同时移开。那一瞬的交汇里,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不是敌意,是戒备。对同一种可能的戒备。那个可能在二十年前就存在了,藏在先帝的遗诏里,藏在武宁王府的鹰徽下,藏在卫青鸾手中那支不跪任何人的北境铁骑里。如今这个可能又多了一张脸。这张脸正跪在台下,眉峰如刀裁,瞳仁极黑,和二十年前的卫青鸾一模一样。
庞岳站在猎物陈列台旁,背对着观猎台,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玉佩,大拇指在玉佩上来回摩挲。
太学的猎物摆在最末尾的位置。今年台上摆的不止是野兔,还有几只獐子和一头半大的野猪。观猎副使在太学的台前停了片刻,翻了一下猎物登记簿,抬头看了程素衣一眼。
“程素衣?”
“是。”
“北境程老校尉的女儿?”
“是。”
观猎副使合上登记簿,走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程素衣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程素衣接住了。她的手指在箭壶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北境营中的旧礼,下属对上官的叩箭礼。
长嬴站在她身侧,极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
这时,观猎台上走下来一个人。
青衫,黑发,步履从容。谢兰亭。
他没有往魏王府的猎物那边走,也没有往太学的台前走。他径直穿过校场,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程素衣面前。
满台的人都安静了。不是因为谢兰亭——是因为谢兰亭身后的谢家。
江南谢家,天下第一士族。三代出过两任首辅,门生故吏遍布六部。谢兰亭的父亲谢观,先帝朝的中书令,人称“谢相”。他仕途极盛时忽然辞官归隐,对外称病。三个月后,他上表辞官,从此在江南老宅里闭门不出,再也不过问朝事。谢家淡出朝堂,但谢家在江南的钱粮、士林的人望、天下的门生故吏,一样都没少。
而此刻,谢观的儿子站在猎场中央,手里握着一本薄册。
“程姑娘。”谢兰亭的声音不高不低,恰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北境程老校尉,可是当年守过落雁峡的程将军?”
“是。”
“落雁峡一役,程将军以三百步卒拒敌两千,守关七日。我读《北境战史》时,曾对这一役做过批注。”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递过去,“其中程将军守关一段,有几处存疑,想请教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