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禾每次都只看五秒，然后把眼睛移开。她以为自己移得很及时，但顾寻可能已经发现了。因为有一次她在厨房门口盯着他侧脸看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祝禾手里的水杯歪了一下，洒了几滴水在地上。“怎么了？”他问。“没怎么。”她转身走了。

晚上祝禾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到底发现了没有？如果发现了，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花痴？如果觉得她是个花痴，会不会想搬走？可现在他没有地方可以搬，那她就继续花痴吧。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

转天祝禾照常去上班，下午她从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往回走，脚下打滑，右脚踝别了一下。疼倒不是很疼，但当时就肿了。她撑着墙站了一会儿，试着踩了一下地——能走，但一瘸一拐的。旁边的同事李姐赶紧上来扶住她，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祝禾说不用，就扭了一下。李姐看了看她的脚踝，已经肿了一圈，说“不行不行，得去看一下”。跟领导打了声招呼，俩人就上医院去了。

急诊拍了个片子，骨头没事，韧带拉伤。大夫说休息两三天，冷敷，别走路，消肿就好了。李姐陪着祝禾坐在急诊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缴费单，说：“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祝禾看了看手机，下午四点二十，李姐一会儿下班还得去接孩子。“不用了姐，我叫家里人来接。”“你爸妈不是不在本地吗？”“我叫——”祝禾顿了一下。她想说丛卉卉，但丛卉卉最近在外地比赛没回来。想说林听，但林听要是知道她脚扭了肯定要来家里，要是知道她家里住着一个陌生男人，真不敢想那画面。

祝禾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她犹豫了一下，点开了，拨了出去。响了两声，接起来了。“顾寻。”“嗯。”“我脚扭伤了，你来接我一下，我在医院。”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哪家医院？”她把地址说了，挂了电话。

李姐问：“家里人来接？”“嗯。”“那行，我先走了啊，我儿子幼儿园快放学了。”李姐把包背上，走了两步又回头，“要不我等你家里人来了再走？”“没事儿，他马上到。”

李姐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祝禾一个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冰袋敷在脚踝上，凉得她龇了一下牙。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从走廊尽头飘过来，推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坐在那里等了大约半小时。

“祝禾。”

她抬头，顾寻站在走廊中间，身上穿着她网购的衣服——黑色落肩棉服，黑色内搭，渐变灰阔腿裤，黑色休闲鞋，整个人显得很阳光年轻。可能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没平，胸口起伏着，鼻尖红了一点。他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她的脚踝。冰袋歪了，他伸手把它摆正，指尖碰了一下她的小腿。凉的。他的手比她的皮肤凉。“疼吗？”“还好。”

他站起来，把她的包背在自己肩上。米色托特包，挂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违和。他把包带往上提了提，弯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能走吗？”“能。”祝禾撑着扶手站起来，右脚刚沾地，倒吸了一口气。顾寻见状直接把人抱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祝禾红了脸。

出急诊大门的时候，风很大。祝禾往顾寻那边靠了靠，他棉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是她家那瓶茉莉花味的。这个味道闻了这么多年了，今天忽然觉得这味道跟自己身上的有些不一样，带着顾寻自己的味道。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祝禾正想开门下车，车门一开，顾寻已经蹲在车门外了。他背对她，蹲得很低，肩膀微斜。“上来。”祝禾愣了一秒。她趴上去了。他背她的时候很稳，手扣在她膝弯，指节收紧，不发一言。他的背很宽，隔着棉服和毛衣，能感觉到肩胛骨的弧度。她的脸埋在他肩窝里，睫毛蹭着他衣领的布料。

爬上五楼，他呼吸才稍微重了一点。走到家门口，祝禾从他背上滑下来，掏出钥匙。顾寻在身后扶着她，两只手虚虚地拢在她腰两侧。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推开了。

祝禾一只脚跳了进去。客厅的灯亮着，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鞋，黑色高跟短靴。旁边还有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

她还没反应过来。客厅里传来声音。“祝禾你怎么才回来？”丛卉卉歪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披着，脸上还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态，“你家怎么有陌生人的味道——”她还没说完，林听从厨房方向走出来了。黑色针织裙，腰带系得紧紧的，衬得腰很细。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着盖子，看了一眼祝禾的脚，又看了一眼祝禾身后。

她的话断在了半截。

祝禾回头，顾寻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拎着她的包，小兔子挂件晃来晃去。

客厅里忽然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