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正想拒绝——
救护车的声音已经在耳边了,
她最后还是跟着上去了。救护车里很窄,男人躺在担架上,安全绑带从胸口、腰、腿三道交叉扣住,风衣下摆耷拉着,露出一截黑色皮鞋。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小半眉骨。救护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深蓝制服,蹲在旁边给他测脉搏,另一只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祝禾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包,看着窗外夜色往后退。路灯一盏接一盏地闪过去,黄的,白的,黄的,白的。城市到了这个点,路上车很少。救护车开得很快,偶尔颠一下,担架上的男人就会跟着晃一下,但始终没醒。到了医院,又是一通折腾。
挂号窗口的值班护士戴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家属?”
“不是。”
“那你跟他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就是路人,做好人好事的。”
护士又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递过来一张表:“先挂号。”
护士低头填表,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急诊室的白光比地铁站还冷。祝禾站在走廊里,看着医生把男人推进检查室,门关上了。过了二十几分钟,门开了。
主治医生走出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银框眼镜,白大褂左边口袋别着三支笔。他翻着病历本,抬头看了祝禾一眼。
“头上是钝器伤,伤口不大,不用缝针。CT和脑部片子都拍了,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
“那他怎么一直不醒?”
“轻微脑震荡,加上劳累、失血、惊吓,多重因素叠加导致的昏迷。”医生合上病历,“先留院观察一晚,明天应该能醒。”
祝禾张了张嘴,想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但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病房,话又咽回去了。她走进病房。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男人的床位靠门,他躺在病床上,床尾露出一截小腿和脚——一米八几的个子,这张床根本装不下他。灯光从头顶打下来,落在他脸上。
血被护士擦干净了,鼻梁上的暗红也擦掉了,鼻骨高挺,在侧面投下一道利落的阴影。苍白的肤色在病房暖光下没那么冷硬了,显出一点健康的光泽。闭着眼的时候,浓黑的眉毛压在眼窝上方,像两道墨色的山脊。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是有点苍白。
风衣被脱掉了,搭在床尾的椅背上。黑色高领毛衣贴着他的身体,能看出肩胛骨的弧度,和胸腔缓慢起伏的线条。
祝禾叹了口气,开始掏他的口袋。
风衣内袋——空的。
裤子口袋——空的。
内衬暗袋——还是空的。
没有身份证,没有钱包,没有手机,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祝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荒谬。窗外已经泛起浅淡的白光。
祝禾把包放在床头柜上,想靠在椅背上,但椅子是塑料的,硬,硌得后背疼。她干脆趴在床边,脸枕着手臂,闭眼。再次醒来,是被一道目光盯醒的。她猛地抬头,瞳孔对焦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头,枕头垫在背后,微微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肤色衬出一种暖调的浅麦色。左额那道伤口上过药,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在光线下有点反光。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薄唇微抿。
比昨晚好看了不止一点,因为不吓人了。
好看到祝禾一时忘了说话,只呆呆地看着他。他刚醒,头发还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半遮着浓黑的眉。睫毛很长,微微翘着,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扇了一下。瞳孔在日光下不是纯黑的,是深褐色,底下沉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也在看她,那双眼睛没有昨晚在地铁上那种冷得刺人的压迫感了,但依旧专注。
祝禾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嗓子有点干,清了两下才清干净。
“你醒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头还晕不晕?”
还是没说话。
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耳朵有点热,干脆一口气把想问的全倒了出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受伤的?家里人有联系方式吗?他们知道你出事了吗?”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医药费是我垫的。”男人还是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脸。
良久,他动了。薄唇微启,嘴角轻轻抬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声音清朗,像秋天傍晚的风,裹着凉意,底下压着一点刚醒时还没散尽的沙哑。尾音微微往下坠,不轻不重,刚好落在她心口。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