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到宋初夏身后,停了一下,宋初夏紧张地绷直了背。但林清昙没丢,笑着跑开了。
她跑过几个不太熟的男生身后,有人故意把背挺得很直,暗示她“丢给我丢给我”,她也没丢。
她跑到了杨鸿昱身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
全班同学都注意到了,这个叫杨鸿昱的男生,一整晚都没有人敢把手绢丢在他身后。
不是忘记了他,是不敢。
虽然很帅,但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太凶了。
凶到大家对游戏规则的遵循都抵不过本能的胆怯。
林清昙站定。
她蹲下来。
把手绢轻轻地放在杨鸿昱背后。
全班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放好了。
她没有跑。
她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狡黠的笑。
“杨鸿昱。”她叫他的名字,全班都听见了。
杨鸿昱抬起头。
四目相对。
晚风从操场的那一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灯光在彼此的眼睛里碎成一个一个的小星星。
他没有动。
手绢就在他身后,离他的手不到十厘米。
他当然知道。
从她站在他身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她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草地上,挡住了灯光。他甚至闻到了她身上的花香,像雨后青草一样的气息。
但他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向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下,有温暖的暗流在涌动。
“你不捡?”林清昙歪着头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挑衅。
杨鸿昱看着她。
过了两秒。
他双手撑在身后,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捡。”他说,“你先跑。”
林清昙说:“好。”
她跑了,还时不时扭头看他。
他还是坐在原地,胳膊举了起来,伸出手指,比划数字,似乎在倒计时。
三。
二。
一。
“林清昙,我来抓你了。”杨鸿昱双眼放光,像巡视领地的老虎。
林清昙被那富有侵略性的目光看得心中悸动,心脏在怦怦跳动,该死的,杨鸿昱认真起来怎么那么帅啊。
五步。
四步。
三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杨鸿昱伸手就能够到林清昙的衣服。
“抓啊!快抓到了!”
班上的人为杨鸿昱着急。
杨鸿昱却开始减速了,到手的猎物跑了。
于是,操场上展开一场拉锯战。
林清昙加速,杨鸿昱也会加速,但不会超过林清昙,每次都是一条胳膊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
每当真的快超过林清昙时,他就会减速。
一快一慢,一慢一快,就这么僵持着。
林清昙扭头看了杨鸿昱一眼。
杨鸿昱笑着看她,眼里带着狡黠。
林清昙笃定,他不会真的抓她。
就像他嘴上说着“烦死了”,却从来没有真正推开过她。
“没抓到!丢手绢的人安全回位!被丢的人表演节目!”
教官的声音把起哄声压了下去。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鸿昱。
他气定神闲走向圆圈的中心。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要表演什么。有人小声猜“他是不是要唱歌”,有人说“看着不像会唱歌的”,还有人开玩笑说“可能上去站一下就算表演了”。
杨鸿昱站在圆心,目光在圆圈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清昙身上。
只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来,看向前方。
“没什么才艺,”他说,“讲个故事吧。”
全班安静下来。
讲故事?在这种场合?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节目,一段表演,他却要讲一个故事?鬼故事吗?
但没人敢打断他。
杨鸿昱垂下眼,看着脚下的草地。
灯光在他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只露出微微抿紧的嘴角。
“那年夏天,我十三岁。”
“还没开智的年纪。”
“父亲说要带我去其他城市发展。”
“我无法拒绝父亲。”
“知道件事后,向来说一不二的我竟然开始犹豫不决,无情无欲的我竟然开始伤心。”
“因为要离开她了。”
“但我还是鼓起勇气,跟她说,我要走了。”
“她不相信,仍旧在我身边喋喋不休,说着以后的事情。”
“以后……她口中的美好在我这里成了刀,割碎了所有美梦。”
“我说,你烦不烦?”
“她生气离开了我家。”
“她走后,我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但我没有追出去,追出去说什么?又要面对离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的那天,我在她家楼下站了很久,祈祷她能推开窗看我一眼。”
操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远处其他班级的嘈杂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从晚上九点,犹豫到凌晨五点。”
林清昙也陷入回忆中,她知道杨鸿昱要走了,便早早睡下了,第二天早起,给杨鸿昱送别。
那是她第一次睡那么早。
八点半就睡了。
杨鸿昱还在说:“我想上去敲门。走到单元门口,又退回来了。”
“想打电话,号码拨了一半,又删掉了。”
“就这样,在楼下站了一夜。”
林清昙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记得那个夏天。
她记得自己等了他一整个暑假。
每天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单元门,看有没有一个穿白色T恤的少年从里面走出来。手机翻了无数遍,对话框开了又关,消息打了一半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以为他是不想见她。
她以为他那句“烦死了”终于变成了真正的讨厌。
她以为是自己太烦了,他终于受不了了。
原来,
——不是。
“我不是不告而别。”
杨鸿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再见。”
“后来我想,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现在见到了。所以说了。”
“原谅我的年少无知,原谅我的胆小。”
林清昙知道这件事不完全都是杨鸿昱的错。
她发现杨鸿昱家搬空后,以为杨鸿昱不告而别,赌气把杨鸿昱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
就算杨鸿昱想解释,也没有机会。
操场上空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暗了,只剩下一片深蓝色的天幕,缀着碎钻一样的光点。
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教官吹响了集合哨。
“好了好了!游戏结束!所有人站起来!列队!准备带回!”
[笨蛋杨鸿昱]
[我早就原谅你了]
[我不知道如何直接说出你搬家没告诉我,我很难过]
[因为我以为我们很亲近]
[于是只能用拉黑这种幼稚又笨拙的方式]
[试图让你感受到我的难过]
[很久后,又拉回来]
[是因为我依然在乎这段关系]
[却依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拉黑是害怕被抛弃的小孩,拉回来是舍不得的大人]
[对不起]
[杨鸿昱]
[我会像今天的你一样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