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三个字,让男人瞬间红了眼,强撑的情绪差点绷不住。
他抬头哽咽道:“我母亲快不行了,医生就说这几天的事。我跑遍了城里所有纸扎店,想订一套齐全的旧俗纸扎,送她最后一程。可现在大多店都简化不做全套了,能做的全都排到下个月。我实在没办法,到处打听,最后别人告诉我,找陈师傅。”
他认真看着林渡,带着恳切:“是陈师傅让我来找你的。”
听到是陈长根介绍的客人,林渡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陈长根稳重靠谱,他引荐的人,必然是真心需要、值得好好对待的客人。
林渡郑重点头:“既然是陈爷爷介绍的,您放心,这单我接。十天后您准时来取,所有规矩礼数,我一定给您做齐全、做周正。”
男人眼底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释然,郑重道谢,沉默片刻,转身离开了作坊。
客人一走,林渡不敢耽搁,一瘸一拐快步穿过巷弄,急匆匆跑回对面找陈长根。
她站在木案前,微微喘着气,又紧张又雀跃:“陈爷爷,刚刚有客人下单,全套白事纸扎,工期十天!”
陈长根手里的刨子骤然停下,木屑纷飞的动作瞬间静止。
他抬眼看向她,神色瞬间郑重:“全套?”
“对。”林渡老实点头,“我从没做过全套,不知道具体多少件,规矩也不熟,心里没底。”
陈长根放下工具,擦干净手上木屑,慢慢跟她捋清楚内里门道,语气严肃认真。
“白事全套不是随便糊弄几件摆件。是送亡人往生的完整旧俗规制。”
“童男童女、纸马纸轿、摇钱古树、灵屋宅院、金库银库、四季供花、靠山摆件、灵位牌位……简约的也要十五六件,讲究一点、礼数周全的,足足二十多件。”
他看着林渡,语气直白:“十天工期,物件多、工序繁、规矩细。你一个新手,独立做完,很难。”
林渡瞬间慌了。
她已经答应客人了,要是做不好、赶不上工期、错了规矩,不仅砸了自己招牌,还辜负陈长根的信任,更对不起人家最后一点孝心。
她正要开口询问补救办法,陈长根却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不过,你第一次接全套,我带你做。”
他语气沉稳包容:“我给你搭手,全程陪着你。你做我看,我讲你记,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尺寸、每一条阴阳规矩,全都给你讲透彻。”
“这一单,带你真正入行吃透全套规制。做完这一次,以后再遇全套订单,就要你自己独立承担。手艺可以慢慢练,规矩必须一次吃透。”
林渡彻底放下心,用力点头,眼神格外认真:“我一定好好学,绝不乱做,绝不犯错。”
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斜落下来,铺在老旧木案上,暖安稳妥。
“去把你二叔公的纸扎本子拿来。”
泛黄脆旧的册子被取来,边角翻卷磨损,封面朴素无华,只写着四个端正毛笔字——《纸扎规例》。
这是林渡二叔公一辈子的行当心得,是林家纸扎匠代代相传的根本规矩。
陈长根将册子轻轻摊开,指尖抚过泛黄纸面,神色肃穆。
“纸扎这行,手艺是小事,规矩才是根本。”
“手艺粗糙一点,能慢慢打磨精进。规矩一旦错、一旦破,就是犯阴阳忌讳。祭祀不灵是小事,最怕沾染阴煞晦气、招惹祸端。”
林渡屏息凝神,认真翻开册子。
纸页上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是行内敬畏多年的纸扎十不扎:
一不扎生人像,恐引游魂附体。
二不扎双数件,阴阳自有定规。
三不扎开天眼,点睛即聚阴灵。
四不扎逾丈高,焚烧不尽留煞。
五不扎带煞器,恐伤生人福运。
每一条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警示,敬畏分明。
陈长根站在一旁,把死板的条文讲成实操道理,耐心细致。
“阴阳有别、男女有分。男逝者配纸马代步,女逝者配纸轿安行,规制固定,万万不能乱套。”
“最要紧的,纸人绝对不能画眼珠。留白无目,无相无灵,只做供奉摆件,送亡人安稳往生。一旦点睛聚灵,阴魂寄宿纸身,送不走镇不住,是行内大忌。”
讲完禁忌,他提笔蘸墨,在素纸上列出全套明细,标注精准尺寸,逐项讲解。
童男童女素面留白、体态端正;男用纸马挺拔庄重、女用纸轿雅致肃穆;摇钱树固定九九八十一枝,取天道圆满;灵屋一尺二寸标准古制;金库银库对称规整,寓意往生富足无忧。
尺寸、礼数、讲究、避讳,一一理清。
林渡听得专心、记得仔细,半点不敢走神。
讲完所有细则,陈长根看向她:“听懂了?”
“大体规矩、尺寸、禁忌都记下了。”
“大体不行。”陈长根神色严谨,“这次所有物件,你亲手做,我逐件核验纠错。入了这行,守得住规矩,才算真正入道。”
日暮西斜,天色渐晚。
林渡学了一整天,带着一身疲惫慢慢走回小院。
院里光景依旧没变。
西厢房门紧闭,一整天安安静静,旱魃半步未出。老槐树下,沈长清照旧静坐入定,身姿挺拔,日复一日守着制衡。
听见脚步声,沈长清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略显疲惫的她身上,淡淡开口:“接到订单了?”
“嗯,接了一套全套白事纸扎,工期十天。”林渡瘫坐在门槛上,轻轻叹气。
沈长清眸色微动:“你自己做?”
“不是,陈爷爷全程带我,教我规矩手艺。”
沈长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重新垂眸入定,院子再次归于安静。
夜色渐深,月色爬上屋檐。
屋内灯火柔和,小黑猫蜷在枕边睡得安稳。院外断断续续飘来沈长清低缓绵长的诵经声,清宁安稳,稳稳压住全院气场。
西厢依旧沉寂无声,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
林渡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攒了许久的闷意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她侧头看着熟睡的小猫,轻声呢喃:
“他天天这么盯着西厢、守着旱魃,日夜不休的,真的不累吗?”
黑猫尾巴轻轻扫了扫她的手腕,敷衍至极。
林渡低低笑出声,语气懒散释然。
“算了,爱盯谁盯谁吧,反正不盯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