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沉默半晌，到底是回答了他：“无事，不过是些扰乱心神的东西。”

他进入结界不久就察觉到了，自己在这个地方心神波动极大。

那毒随着幻境一点点渗进骨血里，叫人无法察觉，也无力避免。只要在这幻境中多待上一日，毒便深入一份。若是强行压制——

宋衔烛偏头咳出一口血来。

就会咳血不止，最终发狂而亡。

林青余眼中的担心变作了心疼：“你先拿到妖丹碎片，等出去后我同你细细解释，到时要杀要剐都随你。”

他着实有些吓到，口不择言，等说出口才发觉似乎有些不妥。

“要杀要剐？”宋衔烛声音冷下来，“你觉得我要杀你？”

不等林青余再说什么，他手掌向后一撤，笼罩在林青余周身的妖气瞬间褪去。

宋衔烛踉跄两步站起身，走到河边，抬手接住了感应到他靠近就迫不及待跃出河面的妖丹碎片。

宋衔烛眯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发着淡淡白光的有棱有角的小东西。

之前妖丹都是化作幻境中的关键物品，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碎裂后的妖丹。

锋利的边缘显出薄薄的半透明色，一道小小的裂痕横亘其上，一丝细微的血色藏在缝隙里，在河水中泡了几百年，竟也没有冲刷干净。

宋衔烛伸出手，妖丹缓缓落入掌心，又在顷刻间化作白光没入他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寸寸裂开。

杏江村之前并不叫长寿村，住在里面的人当然也并不长寿。

直到那年，林家剿灭恶妖天狗的消息传来，村口快要病死的阿婆喝下了半碗村边的河水。

那时碎丹刚刚离体，饱满的妖力萦绕在四周，化作点点生机随着河水流淌。

阿婆的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村里人只当神明眷顾，更有些机灵的，趁着相隔不远的林家名声大震，在家中立起了长生祠，日日跪拜，求林家保佑一家老小长命百岁。

长寿村的人日日饮着河水，村中年岁过百的老人越来越多，渐渐便有了长寿村的名号。

宋衔烛咽下口中的血。

幻境已经完全扭曲碎裂，第四枚妖丹也终于入了丹田。宋衔烛经脉剧痛，不得不半跪下来，微微仰着头看着站在他身侧的林青余。

月光暗淡下来，林青余此刻像一抹剪影。

宋衔烛轻轻扯着嘴角笑了笑，看着面前仓促间伸过来要扶住他的手，慢慢阖上了眼睫。

周身的冷意渐渐涌上来。

那是一种附着在骨头缝中的阴冷，伴随着逐渐鲜明起来的虚弱感，缓缓笼罩在宋衔烛四周。

他轻轻眨了眨眼，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他先是看见了一把长剑。

那柄剑通体雪白，发着盈盈白光，鲜血不断从剑身上滴落，无声地落在地上。

剑尖没入他的丹田。

宋衔烛有些迟钝地想，是了，也该看到这些了，看看他死前，妖丹是如何叫人生生挖出，又是如何碎裂的。

那柄剑却没动。

宋衔烛等了片刻，等到耳边的声音都逐渐清晰起来，林家主那令人作呕的声音响起：“余儿，愣着干什么？”

剑身略微动了动，向更深处捅去。

“呃……”无处可躲的痛感这才开始彰显自己的存在，宋衔烛眼前黑了一瞬，唇齿轻启，压不住的痛哼混着溢出来的鲜血，轻飘飘落在地上。

那柄剑就又不动了。

宋衔烛微低着头，看着那柄他无比熟悉的佩剑，忍不住跑了会神。

怎么如此墨迹，他昏昏沉沉地想。杀修蛇时，以命换命的法子都用上了，也不见犹豫半分。

现在不过是杀一个气力尽数被封，经脉寸寸断裂的濒死之妖而已。

怎得这剑就似乎有千钧之重了？

疼痛很快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柄剑埋在体内，宋衔烛不仅疼，还冷。

他本就失血过多，身上控制不住地一阵阵打着细颤，这么一把寒铁铸成的剑卡在骨肉里，几乎要将仅剩不多血冻在他身体中。

宋衔烛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鲜血不断涌出，逼得他连呼吸都断断续续。但他背靠着山石，眼眸低垂，轻轻开口——

继续。

那柄剑很细微地抖了一下。

宋衔烛跟着浅浅皱了皱眉。

他有些看不清楚，缓慢地眨了眨眼，这才发现，有晶莹的水滴落在剑身上，和鲜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地落下。

宋衔烛怔了两息，迟钝地抬起头来。

面前人一袭青衫，衣摆终于沾上了血迹。袖口有些微微凌乱，似乎是之前被人一直攥在手中，不曾松开。

拿剑的手修长，指腹和虎口处都覆着一层薄茧，一看就是惯常用剑之人。

宋衔烛盯着那只手轻轻笑了笑，微微抬起头，目光定在那人的脸上。

虽然发丝有些凌乱，但仍能看出那人剑眉星目，鼻若悬胆，唇薄而朱，是难得的清逸俊朗，眉目间含着少年意气。

那是林青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