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衔烛有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

尖锐的耳鸣仿佛要刺穿他的鼓膜，心脏撞击着胸膛，林青余的嘴在他面前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宋衔烛狠狠皱着眉，掀开被子下了床。体位瞬间的变化让他眼前一黑，往旁边栽去。

直到被林青余扶着又坐回去，耳畔的声音才渐渐回笼。屋外听着已经乱作了一团，闫春玉的声音带着哭腔。

“要出去看看吗？”林青余扶着他的肩膀，等那双浅色眸子不再发眩，皱着的眉头才微微松开，“你那个故人不见了。”

“有封信。”不知道是谁在外面大喊，“有没有识字的来读一读？”

宋衔烛坐在床边怔了怔，呼地站起，踉跄两步向外走去：“我识字，我来。”

他声音哑得有一半都是气声，眼尾微微发红，扶着门框站定，盯着一个大娘手里拿着的两张薄薄的纸。

“没想到桃云舟这娃还会写字。”大娘一边把纸递给宋衔烛一边感叹，“看着瘦瘦弱弱的，原来是个读书人。”

“云舟哥哥教过我。”闫春玉脸上挂着泪，看救星一样看着宋衔烛，“但我太笨了，学了好几年都没学会多少。”

那两张纸很薄，一看就是劣质的草纸，桃云舟用粗粗的炭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满满两大张。

“春玉。”宋衔烛哑着嗓子低声念，“自七年前我重伤来此，被闫家夫妇收留照顾，我便已将你当作家人。”

周围的吵嚷声渐渐安静下来。

“但我大仇未报，终日不得安寝。”宋衔烛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且仇人亦在追寻我的踪迹，恐连累村子，云舟便自此别过。”

闫春玉轻轻啜泣着：“云舟哥哥是说过他有仇人，但他伤才刚刚养好，我以为他会多待些时日……”

“云舟走后，望各位父老乡亲多加照顾春玉。春玉年纪尚小，言语行为若有不当之处，请各位乡亲念在她孤苦一人，不要计较。”

“自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勿念。”

宋衔烛闭了闭眼睛，看向第二张纸，又抬头看了眼闫春玉：“之后便是与闫姑娘说的话。”

刚刚找到信纸的那位大娘赶着看热闹的人群往外走：“行了都别在这挤着了，人家家里的事，咱们凑着算什么。”

又扭头对着闫春玉说：“你别担心，我看云舟是个有本事有主意的，说不定过几天就回来了。”

宋衔烛垂着眼睛，等人都走了，才继续和闫春玉说：“他说他藏了东西在你装首饰的盒子底下，叫你别忘了看，还有……”

宋衔烛微微吸了口气：“他说此行可能……要花费些时日，叫你不用一直想着他，过好自己的生活。”

闫春玉微微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两张纸：“谢谢宋公子。”

“不用谢。”宋衔烛哑声道。

林青余站在后面，盯着宋衔烛背到身后的那只手。

那只手紧紧攥着拳，指尖竟已隐隐见了血色。看得出来，宋衔烛虽已极力克制，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大幅度颤抖着，连带着他的身体都在微微摇晃，仿佛站立不稳一般。

等闫春玉也跑进了屋，林青余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宋衔烛绷紧到极致的肩背猛地一松，向旁边踉跄两步，回头看过来。

林青余呼吸一滞。

他没在宋衔烛脸上看见过那样的眼神，仿佛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漂亮的琥珀色眼瞳中，被死死压抑着的绝望蔓延开来。

宋衔烛闭了闭眼，慢慢站直身体，背在身后的手终于松开，有血珠从指尖滴落。

第二张纸的后半部分还写了一些话，宋衔烛没有念出来，也没有和闫春玉讲。

那些话是写给他的。

大概是受了一些幻境规则的影响，桃云舟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似乎很是艰难，笔画经常不知飞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宋衔烛费了番功夫才看明白。

桃云舟写，他看到宋衔烛很高兴，特别高兴。他写，自己本来是打算听话的，已经放弃去找林家报仇了。

但是冥冥之中好像有种力量推着他，让他不得不做出违背内心的举动。桃云舟在信中问：“这是我能见到您的原因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写道，那我甘之如饴。

此行我会尽量保留实力。桃云舟在信中说。我会尽可能的活着回来。

宋衔烛的眼底漫开血色。他站在空旷的院中，刺骨的凉意一寸寸从后背升起来。

“我早该想到的。”宋衔烛轻声说，“幻境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失了妖丹的大妖就改变本来设定好的走向呢？”

“宋衔烛。”林青余一手在背后撑着他，面色凝重，“这是幻境，是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你不要迷失在幻境中的故事里。”

“我知道。”宋衔烛喃喃道，“我知道……”

“但是让我跟过去看一看。”宋衔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往外跑，“我只是看一看，不会参与其中的……”

“宋衔烛！”林青余一把没拉住，站在身后叫他。

“那是我的树。”宋衔烛跑起来，“我亲手种下的树，我得去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