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跃民站在树下,把他移栽的全过程从头看到尾。然后转过来摘下手套。“顾总,你刚才处理那个夹角位点的手法,我做了二十年观测都没见过几个实习生能做出来。你说你是自学的?”
“不是自学。是她教的。”顾怀瑾把铲子放进工具袋,站起来。
“她教的没错。但你听进去了。这是两回事。”王跃民弯腰把地上的空基质袋捡起来叠好,“收工。回观测站炒腊肉泥蒿。”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暖,车队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回开。苏雨林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第九区山谷的方向——那棵百年榕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泽。A3位点上的隔距兰,D7位点上的鼓槌石斛,还有她亲手移栽的石豆兰和贝母兰,都在那棵榕树的枝干上开始了新的生长周期。附生兰的移栽成活率在学术文献里通常只有百分之六十到八十,但她对这些幼苗有信心——它们的根系是健康的,附着面是精心挑选的,移栽手法是过关的。最重要的是,它们回到的是同一棵榕树,从种子到幼苗再到成株,从实验室到温室再到宿主树,它们的整个生命史都在第九区完成闭环。回到观测站时已经接近傍晚。芒果树的花又开了几朵,从今天早上出门时的六七朵变成了十几朵,淡黄色的小花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金色。空气里的甜香比早上更浓了,混着傍晚特有的凉爽微风,在整个院子里缓缓流动。猕猴还蹲在围墙上——它今天一整天都没走,大概在等待花开到某个临界点。苏雨林从车上搬下空苗箱和工具袋,经过围墙时从口袋里掏出半根香蕉放在它够得到的位置。猕猴低头看了看香蕉,又抬头看了看芒果花,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香蕉。
王跃民在厨房里炒腊肉泥蒿。泥蒿是早上在省城菜市场买的,很嫩,入锅翻炒的时候整个厨房都是泥蒿特有的清香——那种香味很难形容,像是雨后草地混合着一点微微的辛辣,在热油里炸开之后能飘满整个观测站。腊肉是观测站横梁上熏了一个冬天的存货,切开来肌理分明,瘦肉部分是深红色的,肥肉部分是半透明的琥珀色,油脂在热锅里化开之后把泥蒿炒得油亮发光。蒜苗是院子里现拔的——观测站花坛边角种了一小片,平时王跃民用洗菜水浇灌,长势不算整齐但香气很足。鸡蛋是土鸡蛋,蛋黄比超市买的那种更黄,打在碗里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蛋腥味。米饭还是红米掺白米,出锅的时候满屋都是谷物的香气。他在灶台边上忙得热火朝天,围裙上沾了油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傣族民歌——大概是那盘旧磁带里的某首歌,旋律被他哼得断断续续。
苏雨林在实验室里整理移栽记录。她把今天移栽的三十株附生兰的位置和数据逐一填入移栽记录表——物种、移栽位点、基质配比、操作人、天气条件、定根水用量、附着面条件。顾怀瑾那两株单独列了一栏,备注写着“CL-2024-01移栽人顾怀瑾,A3;鼓槌石斛移栽人顾怀瑾,D7”。她在备注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花苞符号,和她在隔距兰开花那天画的是一样的画法——三笔,一个椭圆加两条弧线。然后把笔帽盖上。
“你这两株的移栽位点我都记在正式报告里了。以后林业局复查移栽成活率的时候会用到这份记录。A3和D7的坐标、附着面条件、基质配方——全部在案。”
顾怀瑾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份记录表。记录表上的表格线条工整,字迹清晰——她在野外记录本上写字总有些潦草,但正式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规矩。他看到了“CL-2024-01”和“顾怀瑾”并列在同一栏,看到了她画的那些符号。
“你记录过很多次移栽。”
“这是第四次。前三次都是观测站自己的幼苗,没有外来栽培个体参与。这是第一次有非观测站培育的附生兰回归宿主树——你的隔距兰和鼓槌石斛是第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