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观测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夕阳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过来,把观测站的白墙染成暖黄色。王跃民从省城回来了,正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报纸。听见越野车的声音,他把报纸往下放了半寸,目光越过老花镜的镜框上沿,在苏雨林和庄言之间停了一瞬。
“有客人?”王跃民问。
“大学同学。来看第九区榕树。”苏雨林把车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庄言,这是我同事王跃民老师。王老师,这是庄言,庄秋的弟弟。”
“庄秋的弟弟?”王跃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打量了庄言一眼,“你姐姐上次来观测站住了两天,把我存在冰箱里的芒果干全吃完了。你得替她补上。”
庄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意抵达了眼底。“下次我来的时候带。她从小就爱抢我的零食。”
“那说好了。芒果干,镇上老刘家的。不要超市那种包装好的,要散装的,上面撒了辣椒粉的那种。你姐姐上次吃的时候说太辣了,但还是全吃完了。你们姐弟口味应该差不多。”
苏雨林让他们聊着,自己去厨房泡了一杯新的咖啡。站在灶台前等水烧开的时候,她透过窗户看到庄言和王跃民聊得很好——王跃民正在给庄言看红外相机拍到的猕猴照片,庄言低头认真看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比下午见面时放松了很多。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冒出白色蒸汽,壶盖被蒸汽推得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
庄言搭了观测站联系的顺风车回镇上。他上车之后摇下车窗,从旅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隔着车窗递给苏雨林。
“这是给你和林屿森——给你们项目的。我在上海图书馆修复的那批傣文古籍里,有一卷手抄本是关于雨林植物药用的。上面有老傣文标注的附生兰入药记录,包括你们第九区分布的几种石斛属植物。我把相关的几页影印并翻译了一份,附在哈尼族口述史资料的后面,可以作为植物多样性历史依据的佐证。以后可能用得着。”
苏雨林接过信封。牛皮纸的触感很粗糙,信封封口处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庄言手写的标注:“老傣文附生兰入药记录影印本及译文。供第九区环评项目参考。”字迹工整而拘谨,和七年前她写那封信时一样——每一笔都认真,每一个字都怕写错了什么。她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至少有几十页纸,每一页都需要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逐字辨认老傣文的笔画、翻译成现代汉语、再打印装订。他大概在图书馆里翻了好几天的故纸堆。
“你专程来滇南出差,就是来把这个给我。”她说。
“算是。”庄言收回手,车窗慢慢摇上去,“苏雨林,再见。”
“再见。”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