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他这么说着,但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她的回报,仅仅想让她能得偿所愿,轻松顺遂而已。
温亦湳直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目光带着打量。就在时易以为自己的这套说辞还是不能让她心安理得地接受时,温亦湳忽然抬手接过那张银行卡。
“我收下了,你的这份投资我一定不会让你亏本的!”
时易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他眉眼舒展开,笑着说:“好,我等着。”
温亦湳接受这笔钱不是被他蹩脚的说辞所说服,而是他的那句“等学成归来换你来拉我一把”让她狠狠心动了。时易托举她让她跳出这狭小的圈子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她也想回头拉他一把,带他离开这片困住他很久的地方。
温亦湳望着他,认真发问:“你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喜欢我了?”
时易闻言一愣,沉吟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温亦湳有些不开心:“什么叫不知道,你不会有做慈善家的爱好吧?”
时易垂眸轻笑,牵过她的手,指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指节:“当然没有。只是我也说不清当时是不是喜欢,那时心里只想着替你分担,让你能走得轻松一点。”
温亦湳又问:“那如果后来我们没在一起呢?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温亦湳清楚两人在一起后时易的反复拉扯、纠结,所以她自然敢断言就算重来一次,捅破这层窗户纸的也只会是她。
但那时的他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假如她没向他表白,他们俩没在一起,他会怎么做?
“就算没在一起,这笔钱也还是会给你。”他望着她怔怔的神情,低声解释:“从一开始决定做这件事我就没想着给自己留后路,哪怕你从未喜欢过我,哪怕我们最终没有交集,我也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回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沉淀,一点点变得愈发坚定。
“时易,你愿意在这里等我吗?”
他沉默几秒,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谁会一直等谁。”
温亦湳有一瞬的僵硬,方才坚定的目光好像被这句话砸出了裂缝,慌乱与无措飞快漫上来。
她也知道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何况两人分隔异地,漫长的时间里充满了变数,她害怕这些变数,所以才想亲口确认,只是……
“我向你保证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变,当初是我主动走向你的,未来我也会一直走向你。去到那边之后我也会每天和你联系,不管多晚,哪怕隔着时差我也会和你聊天视频。还有……”
“行了,还没到地方你就开始给我画饼?”时易打断她,故意打趣道:“我话还没说完,你就着急保证这保证那的。”
温亦湳皱起眉来,伸手拍他的胳膊,认真得不行:“我没有画饼,我说的句句都是心里话。”
“听我说完再表忠心也不迟。”时易慢悠悠地说道:“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我也一样。所以你大胆往前走,我不需要你的回头,我自己会努力,努力追上你的脚步。”
温亦湳望着他,方才的不安消散了大半:“可我想回头,我想这一路都有你的消息。”
“那就允许你为我回头,但别停下脚步。”时易抬手顺了顺她的长发。
“好。”
温亦湳环住他的腰,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平稳得让人安心。
“我说了那么多,你不说点什么表明你的忠心吗?”温亦湳拍了一下他的胸口,撒娇似的说道。
“说的太假,我都是用做的。”
温亦湳从他怀里直起身子,反问道:“那你这话是说我很假?”
时易拉开一点距离,缓缓起身朝前走,“我没说。”
“时易!”温亦湳立刻抬脚追了上去。
*
温亦湳离开那天没有盛大的送别,平淡得和往常无数个普通日子别无二致。走之前只是简单和好友凑在一起吃了顿饭,席间大家也谈论着闲话家常,没有丝毫离别的感觉。
饭后大家开车一起送她去机场,安检前温亦湳和众人挥手道别,没有落泪,没有拉扯。
她背着包走进安检通道,包上挂着一个大树的挂件,是边叙给她的。
他这次高考发挥不错,虽然离理想大学差几分,但也被一所不错的大学录取了,他很感激温亦湳,送了一份小礼物给她。这棵树是照着镇子口那颗大槐树做的,样子很可爱,温亦湳也很喜欢。
通过安检后,她拿起手机给时易发了条消息。明明才分开数秒,她现在就开始想他了。一想到往后隔着时差,见一面都难,她就鼻尖泛酸。
她独自通过廊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在关机的前几分钟,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时易的朋友圈。其实她翻看过无数次,页面干干净净,一条动态也没有。
可这次她看到了一条,两分钟前发的。
是一张她在院子里逗板凳的照片。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不过镜头里的她眉眼松弛,嘴角扬着笑意,侧脸落在柔和的夕阳里,自在又鲜活。
这张照片拍得很好看,她下意识长按屏幕点下保存图片。
再回看文案,简单的文字让温亦湳舍不得挪开视线。她截了一张图发给时易,附带一条消息:【肉麻。】
那边很快回过来:【那我删掉?】
【不要。】
她望着屏幕里那条朋友圈配得文案,忍不住勾起嘴角——
当生命每分每秒都为你转动。
*
八月初,方悦收到了录取通知书。收到得第一时间,她就给周正打去了电话。
周正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旅馆大厅帮忙换灯泡,接到她的电话,下梯子的时候差点崴了脚。
“恭喜。”他说。
“谢谢。”方悦小声回道。
话落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心底都清楚,考上了意味着要离开。
沉默片刻,周正指尖攥紧冰凉的梯身,问道:“什么时候走?”
“后天。”
“这么快?”
“嗯。”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周正,我想最后跳一次,为你跳一次。你来吗?”
周正顿了顿:“来。”
“我想试试那种…有光的舞台。”
他想了想:“行,我来想办法。”
——
那天晚上,夜幕刚刚降临,方悦换了芭蕾舞裙站在那破旧的戏台上。这是她第二次穿着华丽站在这个台子上,第一次是帮着温亦湳拍照,第二次是现在。
周正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个大功率的强光手电筒,沉甸甸的,拎在手里像一个铁疙瘩。
他扛着梯子走上戏台,把它架在戏台一侧。固定好后,他顺着扶梯爬上去,坐在梯子顶端,把手电筒高高举起。
“你准备好了说一声。”他喊着。
她立在戏台中央,缓缓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角落点点头。
他打开手电筒,一束亮白的灯光穿过黑夜落在她的身上。光束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是舞台上的特效。
方悦挺直脊背,足尖轻点戏台,做着准备动作,像八音盒里精致的人偶。
他打开手机,将音乐点开。这次他特意带了蓝牙音响,音质一般但声音却足够大。
音乐响起,她足尖稳稳立起,手臂随着旋律缓缓舒展,一身舞裙随动作漾开柔软的弧度。这支舞她跳得很认真,把这十几年都跳进去了。
从小镇的风,到裁缝铺的缝纫机声,再到母亲的被岁月蹉跎的面容,还有那个每天傍晚坐在水泥墩子上的人。
台上身姿翩翩的方悦忽然与多年前某个夏天在这台子上跳舞的女孩相遇了。岁月更迭了场景但从未遮盖住少女对梦想的渴望。
他举着手电筒,手心沁满汗意,胳膊酸得发抖,可他却一动不敢动,光束一直追着她,他的眼神也是。
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她跳舞,她说得没错,在光里的她确实不一样。
最后一刻,她稳稳立住足尖,身姿定格,然后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她笑了,那个笑很纯粹,以至于后来很多年,他无论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都再也没能遇到像这般干净纯粹的笑容。
他关了手电筒从梯子上下来,胳膊还在泛酸发抖。方悦也走到梯子边,两人面对面站着,借着月光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好看吗?”她问。
“好看。”
“是不是和真正的舞台一样?”
“比真的好看。”
方悦笑了一下,忽然上前几步轻轻抱住他。
“周正,谢谢你。”
停留片刻,她就松开手退开几步。周正站在原地,抬起的手僵在原地无处安放,他缓缓垂下,捏了捏衣角,低声道:“没事,去了那边要好好跳,希望能有一天在大舞台看到你。”
“我会的。”方悦说:“走吧,天色不早了。”
说完她转身朝外走去,周正在原地站着愣了几秒。
他想今天晚上那个光,她应该看不清他,但他把她看得很清楚,特别清楚。
“不走吗?”方悦回头喊他。
他回过神,拿着东西追了上去。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方悦垂着眼,在等周正开口说些什么。方才那一抱她花了很大的勇气,可他没有回抱她,或许是她会错了意。
周正扛着梯子,余光偷偷打量着身边的人,心底反复默念:她终于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