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炎正要出门时,两只狗一左一右咬着她的裤腿,不肯松口。
边牧朝她哼哼唧唧两声,又立刻转头叼来飞盘,硬塞进她掌心。
苏炎知它是故意找借口,缠着不让她走。
她叹了口气,顺势拿着飞盘朝院里草坪扔了出去。
两只狗同时飞奔而出,抢着接飞盘。
趁着它们争抢的空档,苏炎快步上车,离开了半山澜庭。
午后的咖啡馆人不算多。
江羽诺坐在位置上,手里捧着咖啡杯,抬眼看向走来的苏炎,扯出一抹小心翼翼的笑:“炎炎,你来了。”
苏炎轻嗯一声,径自拉开身前的座位。
两人各自沉默着。
江羽诺望着苏炎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口来。
苏炎静静等着,始终没出声。
好半晌,忽听江羽诺深深叹了口气,嗓音轻颤:“对不起,炎炎,七年前我……”
苏炎望着她略微苍白的脸色,心境平静,没有半分起伏:“七年前,你是自愿出国的?”
“不,”江羽诺一口否认,“不是,当时情况紧急,我是逼不得已……”
她望向苏炎,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缓缓说道:“炎炎对不起,那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四个月了,我也不想的。医生说我要是强行打胎,会伤及身体,以后要是再想怀孕,也很难怀上。我没办法,我不能让江家众人知道,我需要一个理由出国,我只能那样做。”
她说不下去了,喉间泛起一丝哽咽,垂着头轻擦了擦眼泪。
苏炎听懂了,指甲陷进掌心:“所以七年前那晚发生的事,全都是你的计划?”
江羽诺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如实道:“那两个混混的确是我找的,但我没想到,他们会先遇到你。我不知道你会出现在那条路上,我来不及跟你解释,只能让海施昂将你带走。”
苏炎:“小雨父亲是谁?”
江羽诺顿了一下。
苏炎没等她开口:“海施昂吧。”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江羽诺睫毛轻颤,沉默着。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他……帮了我很多。”
听到这句话,脑海里所有线索串联成一条线,真相就在眼前。
苏炎其实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可是,她还是开了口:“你喜欢的人是海施昂,还是顾梵?”
话音刚落,江羽诺的脸瞬间僵硬。
她轻咬了咬下唇,始终没有回应。
苏炎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语气轻得几乎听不清:“顾梵当时不知道你怀孕了?”
江羽诺:“是,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她说着,伸手握着苏炎的指尖,语气颇为急切:“炎炎,你相信我,梵哥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能和梵哥在一起,我回国只是想看看小雨,我……”
没听她再说下去,苏炎抢先道:“我知道了。”
苏炎望着对面坐着的女人。
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隔着遥不可及的银河。
在这七年的时光里,她每每午夜梦回,梦里的女人闭着眼躺在血泊里,鲜红的血色不断刺痛着她的双眼,她想要上前,拼了命地想要阻止那一切。
她始终近乎偏执地认定,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自己。
可现在,倒在血泊里的女人却残忍地站在她面前,亲口告诉她,她自始至终是无辜的,是那一场意外里被迫卷进来的无辜受害者。
苏炎自嘲一笑。
这七年来,她患上的抑郁症,竟如此荒唐可笑。
耳边又是一阵细微的啜泣声,苏炎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拿着包,转身便要走出咖啡馆。
“炎炎——”江羽诺叫了她一声。
苏炎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梵哥他……”江羽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不要怪他,我真心希望你们能好好的。”
苏炎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炎独自走在路上。
今日气温极低,她穿得很厚,却依旧从骨子里透出寒意。
双腿像是失去了知觉,机械地往前挪动。
走到半路,她才想起自己开了车过来。
她又调头往回走。
坐进车里后,她一遍一遍回放着江羽诺方才的每一句话。
她自虐般地回想,心底慌乱无比,心脏处传来一阵阵刺痛,泪水从眼眶里不自觉地滑落。
她知道,这是抑郁症又开始发作。
可她不停地回放,不受控制地想,这七年,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抑郁。真相竟然如此简单,从来都不是江羽诺的阴谋。
她错了,完全想错了。
她找不出江羽诺话里的漏洞。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能呆呆坐在车里。
—
半山澜庭。
客厅没有开灯,沙发上,男人大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一通来电。
顾梵看了眼时间,已是凌晨十二点。
他攥着手机的指腹渐渐发白。
寂静的空间里,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霎时,他站起身,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他开着车精准找到郊外的救助站。
黑色车身隐在树下,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车里坐着人。
顾梵没有下车,指尖夹着一支烟,目光锁着前方路边两道身影。
苏炎穿着短裙,手里提着透明塑料袋走在前面,张哮天双手搭在她的肩,半扶着半推着她缓缓往前走。
两人沿着路边慢悠悠地闲逛。
没一会儿,张哮天凑近苏炎的耳边说了什么,苏炎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用手肘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张哮天见她动作,不禁嘴角上扬,仰头大笑。
路灯拉长两道身影,气氛松弛。
顾梵夹烟的指尖猛地一抖,香烟无声掉落在地。
直到两人说说笑笑走进救助站,他的目光依旧不曾从那道紧闭的门上移开半分。
很久之后,他右脚狠狠踩下油门,车子如同离弦之箭,疾驰冲破混沌的夜色。
冬日的北城寒风凛冽,刺骨的冷风呼啸而过。
顾梵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不想回家,也不想去公司。
他将车停在路边,烟盒里的烟一支一支地减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火火,他的火火……”
口腔泛起浓重的苦涩,顾梵回过神来,伸手再次去摸烟盒,这才惊觉,烟盒早已经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