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落锁的闷响回荡在空荡大殿里，余音撞在四壁青砖上，层层叠叠消散。

外界的诵经声被厚重木门阻隔，却有另一道更为低沉、绵长的梵音，自佛像底座缓缓升起，缠在梁柱之间，如无形枷锁，一寸寸收紧。

殿内昏暗无光，唯有正中那尊巨型佛像轮廓在暗影里若隐若现。佛像周身金漆剥落大半，佛首处竟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从眉间笔直劈落，断了慈悲法相，添了森森戾气。

满地积尘厚如棉絮，脚步落下，只发出极轻的闷响。空气中除了陈年檀香，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灵力溃散后的枯涩气息。

那些紧随二人闯入大殿的僧魂，在殿门前骤然止步，像是被一道无形界线阻拦，只在门外徘徊，双手合十，反复念诵着晦涩经文，不敢越雷池半步。

“殿内是困魂大阵的核心。”沈渡压低声音，指尖按着渡魂簿，纸页震颤得愈发厉害，表层金光忽明忽暗，“天道压制在此处达到顶峰，我的力量十不存三，切记不要直视佛像双眼。”

话音刚落，苏砚便注意到，佛像凹陷的眼窝并非全然空洞。两团灰濛濛的幽火静静燃在其中，看似平和，目光一旦对上，便觉脑海阵阵发晕，心神险些被直接拽入幻境。

她迅速移开视线，目光扫过大殿两侧。墙面上原本应当绘有佛法壁画，如今色彩褪尽，斑驳脱落，隐约能看见底下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血色纹路，纵横交错，像是无数道封印。

“阵眼在哪里？”

“佛像莲台之下。”沈渡抬步向前，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走得极慢，“三百年前封寺，便是以整座大殿为笼，以佛像为镇，将所有秘密压在莲台深处。而这里的封印，和沈家先祖触犯天条时，天道降下的禁制纹路一模一样。”

线索在此刻彻底串联。

这座千年古刹，从不是单纯的闹鬼禁地。它是天道设立的一处囚笼，不仅囚禁了整座寺庙的僧众，更封存着当年沈家先祖逆天行事的真相。

两人并肩往大殿中央走去。

越靠近莲台，周遭的气压便越是沉重。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压得人胸口发闷，耳边的梵音也不再是诵经，反倒化作细碎的低语，钻进耳中，反复描摹着“罪孽”“偿还”“永世不得解脱”等字句。

这是天道意志的低语，针对的正是身负世代罚责的沈渡。

他肩头微微绷紧，黑衣下的脊背依旧挺直，可苏砚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蜷起。千年以来日日承受的天罚反噬，在此处被无限放大。

“别听。”苏砚往他身侧靠了半步，声音清亮，刻意拔高几分，打破缠人的魔音，“那些都不是定论。”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缕暖阳刺破沉沉寒雾。

沈渡侧过头看她，昏暗光影里，他眼底翻涌的戾气与躁动渐渐平复。千年独行，早已习惯独自承受天道的苛责与训诫，从未有人会站出来，为他挡下这些无形的精神折磨。

“我没事。”他轻声回应，语气里多了几分暖意，“只是这禁制在刻意引我回溯过往。”

行至莲台之下。

巨大的青石莲台层层堆叠，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早已失去光泽，却依旧流转着禁锢之力。台基正中央，有一块方形暗格，被厚重石砖封死，石砖上烙印着一道繁复的天道封印。

“就是这里。”沈渡俯身，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石面，“里面藏着当年的物件，也是整座大阵的根基。只要破除外层封印，阵眼便会松动。”

他抬手，尝试催动血脉之力与渡魂簿的力量。

微弱金光涌向封印，可刚一触碰，便被一股磅礴的天道之力狠狠弹回。沈渡身形一晃，喉间泛起一丝腥甜，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力量被压制得太彻底，强行对抗禁制，只会反过来伤及自身本源。

“别硬来！”苏砚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眉头紧锁，“既然你的力量被克制，那换我来。”

她仔细观察着封印纹路，发现这些符文看似霸道森严，实则遵循着阴阳制衡的规律。困魂阵以阴煞、梵音、禁制三重锁魂，可万物相生相克，必然留有破绽。

“这些符文靠诵经声维系力量，门外那些僧魂，既是囚徒，也是大阵的一部分。”苏砚理清脉络，“先打断外部的诵经循环，削弱禁制，内部封印才有机会破解。”

沈渡缓过气息，点头认可：“思路没错。但门外僧魂被咒术操控，没有自主意识，想要打断循环，需要有人引开咒力牵引。我去外面，你在此处伺机破解封印。”

“不行，你现在状态不稳，出去太危险。”苏砚立刻否决，“我去引开僧魂，你留在这里，借助渡魂簿残存的力量护住自身，等我动静响起，你立刻动手破阵。”

不等沈渡再言语，她已然转身，朝着大殿入口快步走去。

殿门外，数十道僧魂依旧原地往复，诵经声连绵不绝。察觉到生人靠近，僧魂们齐齐转头，灰白的眼眸锁定苏砚，枯瘦的手臂缓缓抬起，结出驱邪法印。

下一秒，数道虚影齐齐扑来，动作机械却迅疾。

苏砚早有准备，身形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刻意不主动伤这些无辜囚魂，只不断游走、拉扯，打乱他们原本整齐的站位。

原本循环往复的诵经节奏，随着僧魂阵型大乱，开始出现卡顿、错乱。

大殿内的禁制符文，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就是现在！

沈渡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不再硬碰硬对抗天道之力。他将渡魂簿摊开，指尖落在书页上，以自身千年渡魂积累的念力为引，顺着符文流转的轨迹，一点点撬动封印的薄弱之处。

“天地阴阳，善恶归位，旧禁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