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那天,天刚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宫里就有了动静。宫人扛着摞得高高的祭品往祭天台走,竹篮碰撞着发出轻响,手里的抹布擦过栏杆,留下一道道水痕,脚步声、碰撞声混在一起,渐渐驱散了清晨的寂静。
天师牵着灵汐的手从宫外走进来,灵汐手里攥着块素色帕子,帕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没绣完的野花。她跟着天师一步步走,眼睛扫过身边朱红的宫墙、飞檐翘角的宫殿,还有低头匆匆走过的宫人,没吭声。
宫人领着他们往祭天台去。祭天台在皇宫最北边,地势比别处高些,台阶一层叠一层,青灰色的石阶上爬着零星的青苔,被晨露浸得发亮。走近了,就看见萧衍站在祭台边上,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里格外显眼,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被他的影子半掩着。
灵汐停下脚步,盯着那个身影看。那人身穿蓝色锦袍,垂着头,双手贴在身侧,一动不动。灵汐一眼就认出来,是上次那个小男孩。
旁边两个宫女站在角落的梧桐树下,树影落在她们身上遮住了大半个身子,两人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被灵汐听到。
“那就是瑾殿下,陛下的儿子,看着怪可怜的,整天安安静静,也不说话。”
“可不是嘛,听说殿下从小就没了母亲,陛下也不怎么管他,常常一个人待在瑶光殿里。”
灵汐听着,心里明白了。原来这个小男孩叫萧瑾,是萧衍的儿子。
天师带着灵汐走到萧衍面前,躬身行了一礼。萧衍摆了摆手,让他们起身。
萧瑾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他的目光刚落在灵汐身上,又赶紧低下头。灵汐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他纤细的手腕上系着的正是她上次送的那根彩线平安绳,彩线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
萧衍转身走到祭台中央站好,天师拿起身边的拂尘站到祭台一侧,开始念祈福的话。
灵汐站在萧衍身边规规矩矩地站着,偶尔会看向萧瑾。
祭天台上摆着不少东西,青瓷盘子里盛着新鲜的水果,糕点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个铜制香炉,香烟从炉口慢慢飘起来,和天上的晨光混在一起,呛得人轻轻皱眉。周围的宫人都低着头站在角落,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风吹过,灵汐的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头上的红丝带飘起来,擦过脖子,有点痒。
祈福仪式没花多久,半个时辰就结束了。天师停下念诵,对着萧衍躬身行礼,说了句“祈福已毕,愿陛下安康,大雍太平”。
萧衍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身边的宫人都退下。
“天师,你先回去吧。”萧衍开口,“让灵汐留在宫里,陪萧瑾玩一会儿。”
天师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臣遵旨。臣晚些时候再来接灵汐。”他又看向灵汐,叮嘱道:“在宫里别乱跑,听陛下的话。”
灵汐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父亲。”
天师又对着萧衍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祭天台。
灵汐看着父亲的身影一点点走远,直到拐过回廊拐角彻底看不见了,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萧瑾身上。
萧衍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看着灵汐乖巧的模样,又看了看垂着头的萧瑾,开口说:“你带灵汐去逛逛,宫里的地方,她不熟。”
萧瑾听到萧衍的话,目光匆匆扫过萧衍的脸,轻轻“嗯”了一声。他挪着脚步走到灵汐面前,小声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灵汐点了点头,跟着萧瑾往前走。
回廊两侧的草丛里,藏着几只小虫子,偶尔发出细细的鸣叫声。灵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小小的背影,风一吹,衣摆就晃一下,阳光透过回廊的雕花,落在他身上。
两人沿着回廊走,穿过几条窄窄的小路,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走了没多久,就到了瑶光殿。瑶光殿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萧瑾领着灵汐走到殿中央的画像前停下,那是一幅很大的画像,挂在墙上。烛火晃着,光影落在画像上,女子的眉眼看得很清楚,却又有些模糊。
两人并肩站着,都没说话。烛火一直摇,把画中女子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也把两个孩童的身影拉得很长。
萧瑾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女子的衣袖。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委屈,絮絮叨叨地说:“我连母亲的声音都记不得,父皇从不肯和我说她的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我想知道她说话是什么声音,想知道她会不会给我讲故事,想知道她会不会像别的母亲一样,牵着我的手走路。”
他的眼底有湿意在打转,亮晶晶的,却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落下来。他站得很直,就那么硬撑着,一动不动。
灵汐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打断他。萧瑾说了很久,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他说他偷偷撕了画像的一角,被萧衍骂了一顿;说他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画像,一看就是大半天;说他很想母亲,却连一张完整的画像都不能好好拿着。